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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某个屯田大营的校场上,屯丁们正在腌制咸鱼,还有别的咸菜。这是他们明年赖以生计的食盐来源。
温暖的阳光肆意泼洒着,忙碌的场景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慵懒。
按理说,屯丁们应该是十分惬意...
雪落无声,却压弯了北方驿站外那株老梅的枝头。一名戍卒呵着白气,将竹筒贴在胸口暖着??那是从南方捎来的《共和宪章》录音筒,漆皮已斑驳,声音也断续如风中残烛。他不敢在营房放,怕被同僚告发,只能趁着换岗间隙,躲在马厩角落偷偷听。
“……凡官员施政,须经百姓评议;若三日不答民问,则自动停职。”
他喃喃重复这句话,手指摩挲着筒身刻痕:一道、两道、七道??这是他偷偷记下的条文数目。隔壁战马低嘶,惊得他慌忙藏起竹筒,可眼中光亮未熄。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军令更重,比生死更沉。
而在云阳,春意正悄然破土。
阿满归来后的第三日,石守信召集“政察院”与“义学总会”共议北地形势。堂上炭火噼啪,映照众人脸上风霜之色。阿满摊开一幅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沿途所见饥村、闭城、流民营与暗设关卡之处。
“兖州八郡,饿殍遍野。”他声音沙哑,“但最可怕的不是无粮,而是无望。百姓跪求官府开仓,得到的回答是‘朝廷有令,防乱为先’。他们甚至把灾民驱赶到山沟里,说‘死在外头,看不见就不算祸事’。”
柳娘握紧拳头:“我们送去的粮食,有多少真正到了百姓手里?”
“八成以上。”阿满道,“但更重要的是,那些粮车不只是运米,也在运话??我们在每袋米上都贴了《共约》摘录,在施粥点讲‘人命如天’的道理。有人听了哭,有人听了怒,也有人听完后转身就去县衙砸了告示牌。”
众人动容。
李亮忽问:“你可曾见到晋廷派兵拦截?”
“没有明面动手。”阿满摇头,“但他们用别的法子:散布谣言说南方米有毒,吃了会断子绝孙;又派僧侣宣讲‘此乃天罚,逆之者遭雷殛’。有一夜,我们宿于陈留郊野,竟有百余名百姓跪在营地外,求我们不要救人,说‘若改天命,必遭报应’。”
堂内一时寂静。
石守信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江南共和宪章》,轻抚其上烫金大字:“我们以为最难的是打破刀剑,其实最难的是打破人心中的枷锁。”
他转身面对众人:“所以,下一步不能只送粮,要送‘理’。我要办一场‘北巡讲学会’,由返乡流民、亲历灾民、随行医师组成百人团,沿江而上,一站一讲,一村一议。题目只有一个:**为什么我们可以自己管自己?**”
“还要配上图。”柳娘补充,“像《共约》那样,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画些对比:一边是百姓跪着求官,一边是我们这儿投票选长;一边是官仓堆满却不开门,一边是云阳妇孺监粮、人人可查账册。”
“对。”石守信点头,“再编一本《北地问答录》,收集他们常问的话:‘你们不怕乱吗?’‘谁给你们这个权?’‘万一以后你们也变坏呢?’??然后一条条回答,用最平实的话,像跟邻居拉家常一样说清楚。”
阿满眼睛发亮:“我可以牵头!还可以请那些曾在云阳住过的北方流民一起讲??他们亲眼见过学堂怎么建,田怎么分,官司怎么审。他们说的话,比我说一百句都有力。”
“准。”石守信当即下令,“即日起组建‘春风队’,不限人数,自愿报名。每人发一件白袍,胸前绣黑字:**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另配一辆宣传车,装喇叭筒、图画板、录音竹筒、简易药箱,走一路,治一路病,救一路心。”
命令下达当晚,报名者逾三千。有老兵、有医生、有识字农妇,也有刚满十六岁的少年。一位瞎眼说书人拄杖而来,说:“我虽看不见路,但我能说话。让我去吧,我把《共约》编成唱词,一句一句唱给他们听。”
石守信亲自接待他,扶他在案前坐下:“您想怎么唱?”
老人咧嘴一笑,敲了下铜锣,开口便是新词:
>“一更里,月儿高,
>南方来了正义刀,
>不斩头颅不放火,
>斩的是千年旧镣铐!”
满堂喝彩。
十日后,“春风队”启程。三百辆改装马车列成长龙,旌旗不写将领名号,只书一行大字:
>**“这不是军队,这是千万人攒出来的一口气。”**
车队出发那日,春雷再响。
与此同时,建邺方面传来异动。
原孙皓旧宫焚毁后,废墟一直无人清理。可近日有工匠发现,地下竟藏有一条密道,直通秦淮河畔一处废弃码头。顺道搜查,挖出铁箱十余口,内藏账册、印信、密信无数。最关键的一份,竟是三十年前晋廷与吴国世家的秘密盟约,名为《江左共治契》。
其内容令人震怒:司马氏允诺江东豪族永保封邑、私兵、奴籍制度,换取他们支持晋军南渡;并约定一旦天下归晋,江南自治权永不收回??条件是,必须镇压一切“庶民干政”之举,违者视为叛乱。
这份契约,正是今日晋廷封锁边境、压制言论的根本依据。
消息曝光当日,周处立即派人快马送至云阳,并附言:
>**“原来他们怕的不是我们起兵,而是怕百姓知道真相。这一纸契约,比十万大军更毒,因为它让压迫变成了‘合法’。”**
石守信读罢,冷笑连连:“难怪他们宁可看着百姓饿死,也不愿我们北上传道。不是怕乱,是怕醒。”
他当机立断,下令:
>一、将《江左共治契》全文刊印十万份,随“春风队”北上散发;
>二、组织“真相辩论会”,邀请南北学者公开对质,地点设于长江中游要冲??浔阳;
>三、发布《告天下士人书》:“诸君读书何为?若只为保禄位,则请闭目塞耳;若尚存一丝良知,请来浔阳一辩:究竟是民为邦本,还是贵胄永尊?”
檄文既出,四方震动。
三日后,第一位应召者抵达云阳??竟是一名年逾六旬的老儒,姓郑,乃北方经学大家,曾任国子祭酒。他本受晋廷委派,欲南下“劝化狂悖”,可途中读到《江左共治契》原文,一夜未眠,次日便烧掉官牒,独自南下。
石守信亲自迎于城外。
老儒下车即拱手:“老夫原以为你们是乱臣贼子,如今方知,真正背离圣道的,是我辈口中念着‘仁政’,手中却替暴政遮羞之人。”
他颤声说道:“孔子曰‘苛政猛于虎’,可我们这些读圣贤书的人,却成了苛政的笔杆子。你们撕开这层皮,痛是痛了,但……真好。”
石守信请他入住义学,设“百家讲坛”,首讲题目便是《儒家何以沦为权贵之婢》。
消息传开,又有七名北方学者陆续南下,其中不乏世家子弟。他们或因家族隐瞒罪行被揭发而觉醒,或因亲见灾民惨状而痛悔,更有甚者,只为一句童谣动心??
>“一碗粥里见江山。”
四月中旬,浔阳辩论大会如期举行。
江岸搭起巨大高台,两侧分坐南北学士,中间是万名围观百姓。台上无帷帐,无等级座次,人人平等发言。辩论主题三条:
1.民能否议政?
2.官是否可罢?
3.天下是谁的?
首日,北方保守派引经据典,称“庶民无知,若许其议政,则礼崩乐坏”。南方学者反问:“当年周公制礼作乐,为何要采风于民间?《诗经》十五国风,哪一首出自卿大夫之手?”对方语塞。
次日,一名曾参与镇压流民的老将登台,自述曾奉命烧村灭口,只为“维持秩序”。他说:“我以为我在护国,后来才明白,我护的是少数人的富贵梦。”全场静默,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三日,高潮来临。
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台,她是豫章人,父亲因反对豪族占地被杀,母亲被迫为奴,她靠乞讨长大,现为云阳义学教师。她不引经典,不说大义,只讲自家三代命运,最后问:
>“你们总说‘上下有序’,可我的命就该比你们贱吗?如果这就是你们的‘礼’,那我宁愿无礼!如果这就是你们的‘道’,那我宁可造反!”
她话音落下,台下无数妇女含泪起身,齐声高呼:“我们要说话!我们要土地!我们要活命!”
辩论结束时,投票结果揭晓:
-支持“民可议政”者:87%
-支持“官可罢免”者:79%
-支持“天下属民共有”者:63%
即便在保守派阵营中,亦有三成学者改弦易辙。
消息传至洛阳,司马道子闭门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召集群臣,宣布一项震惊朝野的决定:
>自即日起,废除“庶民不得结社”之禁令;
>准许地方设立“乡议局”,由百姓推选代表参政;
>开放档案馆,允许民间查阅历代政令文书。
他只说了一句:“再不松动,连我们的子孙都会骂我们是瞎子。”
然而,风暴并未因此平息。
五月末,江北某镇发生血案:一名“春风队”成员在街头宣讲时,被当地豪强指使家奴乱棍打死,尸体悬于城门,榜曰“妖言惑众者下场”。
噩耗传来,云阳群情激愤。李亮当场请命:“将军!不能再忍了!请让我带兵北上,踏平这些顽固巢穴!”
吾彦亦附和:“民心可用,兵势已成,何不一举收复江北?”
石守信沉默良久,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新栽的桃树。花已凋谢,果实初结,青涩而倔强。
他终于开口:“杀人容易,种树难。我们若现在出兵,哪怕打着正义旗号,也会变成新的征服者。他们会说:看,南方人也不过是以强凌弱。”
他转身,目光如炬:“但我们也不能退缩。传令下去:暂停所有北上队伍,集中力量办好一件事??**让全天下都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于是,《民议录》第四期刊发特辑:封面是死者生前最后一张画像??他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手持《共约》,笑容温和。内页全文刊登他的日记摘录:
>“今日教三十个孩子认字,他们学会了‘人’‘命’‘平’‘等’四个字。一个小女孩问我:‘先生,我现在是不是也可以不当丫鬟了?’我说:‘你从来就不该是。’她哭了,我也哭了。”
>
>“有人说我太天真。可我相信,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听真话,火就不会灭。”
文章末尾,石守信亲笔写下悼文:
>“他不是战士,却死得像一名烈士;
>他没有武器,却撼动了千年的高墙。
>今天我们不报仇,我们要做一件更狠的事??
>让他的名字成为种子,落在每一寸渴望尊严的土地上。”
此文随十万份传单北上,所到之处,百姓自发设祭。有人献花,有人点灯,也有人默默抄录那段日记,贴在自家墙上。
一个月后,凶手被捕??并非由南军押解,而是被本地愤怒的佃农捆绑送官。他们说:“我们不是为你们做事,是为我们自己争一口气!”
更令人意外的是,当地县令竟主动审理此案,当庭宣判凶手死刑,并宣布:“自今日起,本县废除私刑、取消贱籍、开放田议大会。”他在判决书中写道:
>“我不是怕你们,我是怕将来我的儿子问我:‘爹,那时候你站在哪一边?’我不想说谎。”
这一幕,被一名随行的盲人说书人录下,制成新篇《血沃春泥》,沿途传唱。
夏天再次降临江南时,变化已深入骨髓。
云阳城东设立了“儿童议会”,由十二至十五岁孩童组成,每月召开一次,讨论涉及少年事务的政策。最近一次提案竟是要求“禁止父母逼子女磕头”,理由是:“《共约》说人人平等,那为什么我见爷爷就得跪?”议案虽未通过,但引发了全城关于“传统与人权”的大讨论。
更深远的影响发生在军队内部。
一名年轻士兵写信给“政察院”,举报自己上司克扣军粮。按规,他持“直奏令符”越级上报,经查属实,该军官被撤职劳役。事后,全军团竟无一人排挤他,反而推举他为“士兵监督长”。
石守信得知后,感慨万千:“当年我带兵,最怕士卒不服管;如今我才明白,真正的纪律,来自公正,而非恐惧。”
秋分那日,第一所“流动义学”在江北颍川正式开学。校舍是一辆大车,停在一个刚经历饥荒的村落。车上挂着块木牌:
>**“这里不收学费,不要磕头,不问出身。只要你来,我们就教。”**
第一天来了七个孩子,第二天十七个,第五天已有近百人。不仅有孩童,还有中年农妇、退役老兵,甚至一名六十岁的老秀才,拄拐前来,说:“我读了一辈子书,却不懂什么是人话。今天我想重新上学。”
老师是两名南方青年,其中一人正是阿满。他站在车前,翻开《共约》,朗声开讲第一课:
>“从前,有人告诉我们:生下来就得低头。
>今天,我们告诉你:你可以抬头,而且必须抬头。
>因为你不是谁的奴仆,你是个人。
>而人,天生就有权利活着、说话、思考、选择。”
风吹过旷野,掀动书页,如同掀动千万颗正在苏醒的心。
腊月初七,又一场大雪覆盖大地。
云阳城中心广场上,竖起了一座新碑,不高,也不华丽,通体青石,正面刻着五个大字:
>**“平凡者之光”**
碑文记载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这一年中那些默默推动变革的普通人:
-张寡妇,组织十户农妇联名举报贪官,开启“妇孺司”雏形;
-李铁匠,发明“公平秤”,无偿赠予各乡市集;
-小童阿豆,九岁,因发现村塾教材篡改历史而向“政察院”投书;
-无名氏,匿名撰写《辨伪篇》初稿,启发全国学堂增设批判思维课程……
石守信亲自为碑揭幕,没有演讲,只轻轻抚摸那些名字,仿佛触摸一段段真实的生命。
当晚,他独坐书房,翻阅各地呈报的新政进展。忽然,一封信从卷宗滑落??信封泛黄,边角破损,邮戳显示它已在路上走了整整半年。
他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稚嫩:
>“叔叔:
>我是菱角湾那个没爹的孩子。奶奶说您给我们分了田,还让我们投票选村长。我今年七岁,已经会写‘人命如天’四个字了。
>我想告诉您,昨天晚上,我梦见爸爸了。他笑着对我说:‘儿子,你现在活得像个真正的人了。’
>我哭了,但也笑了。
>谢谢您。
>??小禾”
石守信久久凝视这封信,直至烛火渐暗。
窗外,雪仍在下。远处传来孩童诵读《共和宪章》的声音,清脆如铃:
>“我是人,我有命,我当自主……”
他轻轻放下信,提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
>“我们无法保证未来一定光明,但只要还有一个孩子敢于做梦,这场革命就没有失败。”
>
>“火种不灭,薪尽火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