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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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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第1/2页)
    林洛的心揪了一下。
    要开口讲自己过去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叫听的人别害怕。
    好像那些事,是会吓着别人的,好像该害怕的,从来不是她自己。
    后来他才明白,一个人如果习惯了先替别人挡着,连讲一件自己的伤心事,都要先问一句“你怕不怕”。
    “我不怕。”
    “你说。”
    温幼宁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一下一下地描。
    描那只蓝发卡的小兔子,描旁边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她描着描着就开口了,声音很平,很轻,像在念一段她背熟了的课文。
    “我家是那种很旧的楼,楼道里有个声控灯,坏了,晚上黑的。”
    “爸爸叫温博。”
    “妈妈叫宁慧。”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像小学生上台做自我介绍。
    报完了,顿了一下,又补一句。
    “他们都不喜欢我们。”
    林洛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半秒。
    “为什么这么说。”
    温幼宁想了想,很老实地答。
    “因为他们打我们呀。”
    “不是天天打。”她怕林洛不信,还认真地解释,“心情好的时候不打。”
    “爸爸上班顺利,就不打。”
    “输了钱,就打。”
    “喝了酒,也打。”
    “输了钱又喝了酒,”她抿了抿嘴,“那天就要躲远一点。”
    林洛没说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抖。
    ……
    温幼宁翻开那个笔记本。
    翻到最前面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这个。”她指给林洛看,“是柜子。”
    “客厅角落里的那个,放鞋的。”
    “打完了,要是哭出声,就关进去。”
    她的手指在那个四方框里点了点。
    “里面很黑。”
    “有股味道,霉的,还有旧鞋的味道。”
    “关久了,就闻不出来了,鼻子习惯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像在分享经验的、认真的口吻。
    “爸爸有个规矩,打的时候,不许哭出声。”
    “哭出声,就再打。”
    “再哭,就关柜子。”
    “所以我很小就学会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在说一件值得骄傲的小本事。
    “我不哭出声的。”
    “你看,昨天晚上我也没哭出声。”
    “对不对?”
    林洛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想起昨天晚上,温幼宁抖成那样,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笔记本上,却真的,一声都没有。
    他当时只觉得心疼。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懂事。
    那是一个五岁、六岁的小孩,被人用最疼的方式,一遍一遍教会的。
    “别哭出声。”
    原来是这么学会的。
    ……
    “姐姐比我先学会。”
    温幼宁又开口了,这次说的是温书瑶。
    “姐姐比我大二十分钟。”
    “就大这二十分钟,她什么都要先来。”
    “先挨打。”她板着手指数,“爸爸手重,第一下最重,姐姐总抢在我前面。”
    “她说,‘打我,别打她,她小’。”
    “其实我们一样大呀。”
    温幼宁小声嘀咕,像是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件事,“就大二十分钟。”
    林洛闭了一下眼睛,想象了一下。
    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一高一矮,不,那时候还没有一高一矮。
    那时候她们一样高,一样瘦。
    一个把另一个,拼命往身后藏。
    “打完了,姐姐会收拾。”
    温幼宁继续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慢慢地描。
    “地上的碎东西,她扫。”
    “碗打碎了,她捡,捡的时候手会流血,她也不出声。”
    “妈妈摔的花瓶,她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报纸包好,再扔。”
    “她说,不能让爸爸第二天早上看见乱,看见乱,又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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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先受伤,后收拾。”
    温幼宁说得很顺,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姐姐一直都是这样的。”
    “先受伤,后收拾。”
    林洛在心里把这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先受伤,后收拾。
    原来一个人的坚韧,不是喊出来的。
    是这样一次一次从血里、从碎瓷片里,长出来的一个习惯。
    ……
    “家里没什么吃的。”
    温幼宁说到吃的,语气忽然亮了一点点,像终于说到了一个她比较熟悉的话题。
    “有时候一锅菜,炒糊了,或者剩下来馊了一点点的,不多,就一点点。”
    “姐姐会先吃那个。”
    “她把糊的、蔫的、有点馊的,都拨到自己碗里。”
    “好的,不糊的,她夹给我。”
    “她说她爱吃糊的。”温幼宁认真地看着林洛,“姐姐说锅巴香。”
    “可是,”她又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像发现了一个不该发现的秘密,“我后来才知道。”
    “姐姐不爱吃糊的。”
    “她是骗我的。”
    林洛别过脸去,没让温幼宁看见自己的表情。
    他假装去够床头的水杯,给她倒水,借着这个动作,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先吃丑菜,把好的留给幼宁。
    温书瑶。
    那个把账算得一分不差、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行李箱收拾得整整齐齐要走的温书瑶。
    原来从小孩开始,她碗里就是糊的。
    原来她那一身清醒和坚韧,底下垫着的,是十几年糊掉的锅巴,和骗妹妹说“锅巴香”的谎。
    “喝口水。”林洛把杯子递过去,声音尽量稳,“慢点喝。”
    温幼宁乖乖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又接着说。
    她今天像是打开了一个盖了很久的盒子。
    一旦开了口,那些事就自己往外流,平平的,淡淡的,一件接一件。
    ……
    “我不像姐姐。”
    温幼宁说,“姐姐记得所有事。”
    “哪天挨了打,哪天没饭吃,哪天妈妈把我们锁在家里三天,姐姐都记得。”
    “她有个本子。”
    “蓝色的。”温幼宁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跟我这个不一样,姐姐那个是蓝色的。”
    “她什么都往上记。”
    林洛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蓝本子。
    那个昨天晚上被推到他面前、记着“必须两清”的蓝本子。
    原来那个本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了。
    记的从来不是账。
    记的是一个小女孩想拼命记住的、和想拼命还清的所有东西。
    “可我记不住。”
    温幼宁低下头。
    “我脑子里,好多地方是空的。”
    “姐姐问我,幼宁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说不记得。”
    “姐姐说,幼宁你记不记得,妈妈把你的手按在……”
    她说到一半,停了,停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像要把那半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我不记得。”
    “真的不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林洛,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干净的空白。
    “林洛,你说,是不是我笨呀。”
    “姐姐都记得,我怎么就记不得呢。”
    林洛看着她那双眼睛。
    他知道温幼宁不是笨,也不是脑子真的空了。
    是有些事情太疼了,疼到一个小孩扛不住,她的脑子就自己,把那些地方,抹白了。
    那不是忘记。
    那是一个小孩能想到的唯一的活下来的办法。
    姐姐用记得来扛,妹妹用忘记来扛。
    同一个家,同一双手,同样的疼。
    一个把自己磨成了刀,一个把自己缩成了雾。
    林洛写了这么多年小说,自以为写尽了人间的疼。
    可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写的那些都太轻了。
    真正的疼,是说出来的时候,当事人自己,一点都不觉得那有多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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