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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还比较昏暗的时候，雨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味、烧焦的木头味和浓烈的血腥味。
沈寒星下令全军整顿休息两个时辰。
大帐里，炭盆里火烧得很旺，偶尔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把衣服拿掉。”
沈寒星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瓶金疮药，因为一夜的嘶喊声音有些沙哑。
站在谢无妄面前的人顿了顿，随后脸上便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一双狭长的凤眼微微上挑。
“殿下，这里还在军营里面，外面人多眼杂，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虽然他说的是胡话，但是他的手并没有动。
沈寒星不高兴地白了他一眼，把手里拿着的药瓶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
“少跟我胡说八道。”
“刚才杀掉那个蛮将的时候，你替我挡了一箭。”
“不要以为我不说我就看不见。”
当时情况十分危急，侧翼射来的一支冷箭正中沈寒星后心，被谢无妄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了下来。
虽然他穿了内甲，但是那力道足以打断他的几根肋骨，更不用说箭头可能会擦伤皮肉了。
谢无妄眼中的戏谑消散了，换上了一副乖巧的样子。
“小伤没有关系。”
“奴才皮糙肉厚，挺能抗的。”
“脱。”
沈寒星只说了一个字。
谢无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慢慢地解开了飞鱼服的扣子，露出了精壮的上身。
他的皮肤非常白，是常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痕。
这是他多年在东厂摸爬滚打，一步步走上督主的位置所留下的纪念。
左肩上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青，皮肉绽开，有血珠。
沈寒星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她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后，手指上沾着药膏，温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温热的皮肤，谢无妄的身体微微一僵。
“痛苦的时候就说出来。”
“能在殿下这里痛一次，也是奴才的福气。”
谢无妄闭上眼睛，感受着女子指尖的温度，那是他即使立刻去死也愿意接受的温柔。
“王监军这次死了，叶太后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寒星给伤处敷了药之后沉声道。
“粮草暂时够用，但是只要在大周境内，他们就会想尽办法切断我们的补给。”
“已经安排好了。”
谢无妄享受着难得的温暖，声音很慵懒。
“东厂的人已经控制了沿途的一些大粮仓，只要是叶家的产业，就都被抢走了。”
“关于太后的那部分，让人回去告诉太后，说王监军英勇牺牲了，是为了救殿下的。”
“死无对证，太后就算气得吐血，也只能捏着鼻子吃哑巴亏。”
沈寒星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用力按在了他伤口的地方。
“嘶……”
谢无妄倒抽了一口冷气，“殿下手下留情，这是自己人的肉。”
“你颠倒是非的能力越来越娴熟了。”
“那是当然的，毕竟都是殿下调教出来的。”
沈寒星给他上完药之后又帮他把衣服穿好了。
“要去落雁城了。”
她走到地图前面，手指指着一个关隘。
“那是北上必经的一条路，而且目前只剩下最后一个堡垒在我们手中。”
“守住落雁城就可以把北蛮挡在关外，给京师争取喘息的机会。”
“但是……”
谢无妄系好腰带，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落雁城的守将是赵刚的老部下，如果他也像赵刚一样弃城逃跑，或者干脆投降北蛮……”
“那么就把他也杀了。”
沈寒星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
沈寒星皱着眉头走出大帐，只见国子监的学生们围在一堆尸体旁边，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哭泣。
那些尸体是昨天死去的战士，还有被杀害的北蛮人。
“怎么回事？”
沈寒星冷言冷语地问道。
一名负责后勤的千户跑了过来，一脸难色。
“殿下，您叫学生们帮忙打扫战场、搬运尸体，他们……就是不愿意动手。”
“说是圣人门徒，怎能接触污秽之物，有失斯文。”
“有失斯文？”
沈寒星大踏步走了过去。
一名学生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用脚踢着一具士兵的尸体，好像要把尸体踢到路边去。
“不要挡道，很脏的。”
“啪。”
一巴掌打过去，把那个学生扇倒了。
沈寒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那是因为保护你们而牺牲的英雄。”
“你觉得他脏不脏？”
“如果没有他的血，你的脑袋现在已经让蛮子拿去当球踢了。”
那学生捂住脸，惊恐地望着沈寒星。
“把你的衣服脱掉。”
沈寒星指着对方身上仍旧保持着一定质地的儒衫。
“还有你们大家把外衣脱下来。”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殿下，这……这不合乎礼节……”
“礼教可以挡住外来的刀锋吗？”
沈寒星怒喝。
“我们的士兵缺少衣服和铠甲，很多人穿着单衣受冻。”
“从蛮子尸体上扒皮甲，从自己人尸体上收拾遗物，凡是能用的，都收起来。”
“你们不是读书的人吗？”
“不是要治国平天下的吗？”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谈什么报国？”
“不想脱也可以。”
谢无妄在一旁幽幽开口，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出鞘半寸。
“我家能帮你们脱，但是我家脱衣服的方法很特别，可能会把皮肉一起脱下来。”
学生被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赶紧把外袍脱下来。
一个瘦弱的身影悄悄地钻进了尸体当中。
之前想逃跑被抓回来的一个学生，大概十五六岁左右。
他颤抖着手，忍住要呕吐的感觉，开始给那名士兵尸体上的绑腿松开。
一边解一边哭。
“对不起大叔，可以借用你的衣服穿一下吗？”
他把解下来的绑腿紧紧系在自己的腿上，然后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恐惧，但是多了一丝以前没有过的坚定。
“殿下，我穿好了。”
“我可以移动他。”
沈寒星看着他，眼中的寒意稍微减轻了一些。
“请问您的名字是什么？”
“学生陈青。”
“好的，陈青。”
沈寒星点了点头。
“记得当时的感觉。”
“这不叫污秽，这是大周的脊梁。”
两个时辰之后，大军又出发了。
这一次队伍中抱怨的声音少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