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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招工(第1/2页)
腊月的寒风刮过黄浦江面,浦东陆家湾的滩涂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荒凉。林薇薇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测台上,手里拿着望远镜审视这片即将被改造的土地。钱前易站在她身旁,手里摊开一张手绘的施工草图。
“机帆船的吃水深度虽然只有两三米,但现有的自然江岸根本没法停靠。”钱前易用铅笔指点着草图,“这种松软的泥沙岸,船一靠上去就会陷住。而且岸边水太浅,涨潮时勉强能行船,落潮时就会搁浅。我们必须先清理出一片硬质码头区域。”
林薇薇放下望远镜:“那就按原计划,先从码头开始。在物资船队到达前,我们必须清理出一片至少能停靠两艘船的水域,同时加固至少一百米江岸。”
钱前易掏出小本子翻看着:“按照特区工程部的标准施工手册,清理这样一片区域,如果用传统人力,至少需要三百人连续工作二十五天。但如果人力够用,工期可以缩短到二十天。”
“二十天……”林薇薇沉吟片刻,“今天已经是腊月初三,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必须抢在年前完成码头的基础建设。”她转向李文安,“李大人,您三公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就在陆家湾往西约五里地的临时仓库区,李文安的三儿子李鹤章正忙得脚不沾地。这位二十四五岁的徽商子弟原本奉父命来上海,是想在外滩英租界附近置办些产业,可等他赶到时才发现,最好的地段早已被各个权贵瓜分殆尽。
正准备收拾行李回合肥时,他接到了浦东开发的消息。李文安一纸书信将他留下,并推荐他进入浦东开发集团担任后勤部主管。这个任命颇有深意。通过儿子在集团内部任职,李家与特区的利益绑定会更加紧密。
此刻,李鹤章正站在一座刚刚搭好的木结构仓库前指挥搬运工:“小心!那里面是精米,不能受潮!堆到里面去,底下要垫木板!”
仓库里已经堆满了物资:成袋的大米、面粉,成捆的粗布,还有盐、糖等生活必需品。这些都是李文安提前垫资采购的,总价值超过三千两白银。老爷子这次算是把老本都押上了。
一个账房先生拿着账本走到李鹤章身边:“三少爷,目前到货的粮食够五百人吃一个月。按您的吩咐,我还采购了三百套被褥、五百件棉袄。但这天气眼看着越来越冷,恐怕还得追加。”
李鹤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追加!父亲说了,不能让人冻着饿着干活。你再去松江府的几个粮行看看,有多少收多少。钱不是问题。”他说这话时心里在滴血。李家虽然号称徽商大族,但这些年家道已有些中落,五六千两几乎是他父亲多年积蓄的一半。
“招工的告示贴出去了吗?”
“贴了,少爷。陆家嘴的祠堂门口、码头、还有通往县城的官道旁,都贴了。按您的要求,写明了待遇:包吃住,日结工钱,每天百文。”
李鹤章点点头:“好。明天一早,招工点就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记住,来者不拒,只要身体没有大病的都要。”
第二天清晨,陆家嘴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围满了人。祠堂的青砖外墙上贴着一张用上好宣纸写就的告示。村里唯一的秀才王二被众人推举出来念告示。这位三十出头的老秀才考了十几年科举,至今还是个童生,平日里除了操弄几亩薄田,就是靠给村里孩子开蒙糊口。
他清了清嗓子:“浦东开发集团招工启事:为兴建陆家湾码头,现招募建筑工人五百名。待遇:日管二餐,每日工作五个时辰,日结工钱,每人每天百文……”
人群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每天百文?还管两顿饭?真的假的?”
没等王二念完,江大力就挤到前面大声嚷起来:“乡亲们,别听他们瞎扯!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这个码头搬运工脱掉身上的破棉袄,露出精壮的上身。那里有道伤疤十分明显,“看见这疤没?去年扛南洋来的洋货,箱子麻绳断了砸来。但工头说是我自己不当心,汤药钱半个铜板都没给!还扣了我的工钱。”
“大伙儿再想想!三个月前,江对面洋人招工,说的比这还好听!什么一天五十文,什么管肉吃。结果呢?咱们村去了十二个后生,到现在音信全无!我堂弟江小河也去了,他娘天天到江边望,眼睛都快哭瞎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心头。
江大力越说越激动:“这些官老爷、大商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在说得好听,等你上了工,累死累活干一天,到时候随便找个借口,扣你工钱,你能怎样?告官?官商一家!拼命?人家有兵有枪!”
他转过身指着祠堂里供奉的陆氏先祖牌位:“咱们陆家嘴的人,祖祖辈辈住在这里。现在他们要占我们的地,拆我们的房,还假惺惺地招工?我看这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老人点头称是,少数人则面露犹豫。
王二站在告示前,手里还捏着那张宣纸。作为读书人,他其实听说过一些关于香江特区的事情;从广州来的商人谈起过,说那里的人做事不一样。更重要的是,他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王二的妻子刘氏是个小脚女人。他们有一个老娘,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五岁。去年收成不好,家里那两亩薄田只打了不到三石粮食,交完租子剩下不到一石。如今腊月里,米缸已经见底,孩子们晚上饿得直哭。
告示上还招女工,需要十几名妇女负责做饭和后勤,每天五十文钱。刘氏虽然是小脚,但做饭是一把好手。
王二摸了摸怀里,那里只剩最后三枚铜钱。明天,连孩子们的粥都熬不稠了。他咬了咬牙,趁人不注意,悄悄把告示卷好塞进怀里,然后挤出人群快步往家走去。
王二家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他推开门时,刘氏正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
“当家的,咋样?”刘氏抬起头脸上满是期待。
王二从怀里掏出告示压低声音:“我打算去试试。”
刘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你没听江大力说吗?万一……”
“万一万一,在家等着也是饿死!”王二难得地硬气了一回,“而且告示上还招女工,一天五十文钱,管饭。我想让你也去。”
刘氏愣住了:“我?我一个小脚妇人……”
“就是做饭、洗菜这些活,你能行。”王二握住妻子的手,“孩子们快没饭吃了。就算工钱拿不到,至少管两顿饭。咱们俩去,一天能省下两顿饭,孩子们就能多吃点。”
刘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看看床上还在熟睡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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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去。”她擦干眼泪用力点头。
就这样,王二夫妇成了第一批报名上工的人。和他们一样想法的还有不少;大多是家里实在困难的,或者是从附近不涉及征地的村庄来的。到了中午时分,陆家湾工地上已经聚集了四百多人。
工地的景象让所有第一次来的人都目瞪口呆。几十辆崭新的手推车整齐地排列在空地上,车轮包着一层黑乎乎的、弹性十足的东西。铁锹、镐头、铁锤等工具闪着寒光。更让人惊讶的是几个“大铁家伙”:没有一样他们认识的。其实是一台柴油抽水泵,还有几台电动卷扬机。
工人们被分成十个组,每组四十人。王二因为识字,被特别安排当了计分员。他的工作是记录每个工人完成的土方量。特区人提供了一种奇怪的表格,上面画着格子,每个人挖完一车土就在对应格子里画一道。
刘氏和其他二十几个妇女被带到了临时搭建的厨房区。那是一个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大棚子,里面砌着三个巨大的灶台。棚子一角堆着成袋的大米、白面,还有半扇半扇的猪肉。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管事走过来,说一口带广东口音的官话:“各位大姐,咱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做五百人的饭。中午红烧肉配米饭,晚上馒头稀饭加咸菜。肉要炖烂,饭要管够。”
妇女们怯生生地点头。刘氏壮着胆子问:“管事……这肉,放多少盐?”
女管事笑了:“按你们平时做菜的习惯就行。调料那边都有,油盐酱醋,随便用。只有一个要求——干净。”
午时正刻,收工的梆子敲响了。工人们排着队来到食堂区:那是另一座更大的棚子。当第一锅红烧肉被抬出来时,整个食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真正的大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肉块在锅里颤巍巍地抖动,浓郁的肉香随着热气弥漫开来。负责打菜的妇女手腕沉稳,每勺下去都是实实在在的五六块肉,再加上一勺浓稠的肉汁。米饭是用木桶装的,雪白晶莹,冒着腾腾热气。
王二端着饭碗的手在发抖。他碗里的米饭堆得像小山,上面盖着满满一勺红烧肉。肉汁渗透到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诱人的酱色。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先用筷子夹起一块肉。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入口即化;瘦肉酥烂,酱香浓郁。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周围响起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埋头苦吃,仿佛要把这顿饭永远记在身体里。有些年纪大的工人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下午的工作似乎变得轻松了。也许是吃饱了有力气,也许是看到了希望,工人们干活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手推车在工地上来回穿梭,淤泥被一车车运走。江岸边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把黄浦江染成一片金黄。晚膳是白面馒头和粟米稀饭,还有一小碟咸菜。同样管够。
晚饭后,真正的重头戏来了。工地上点起了十几盏马灯,工人们排成十列依次到各组的管事那里领工钱。
王二作为计分员最先领到了自己的百文钱。那是用麻绳串起来的十枚铜钱,沉甸甸的在手心里散发着金属的微温。他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没错,十枚,一枚不少。
按照多年的习惯,他解下麻绳数出五枚,双手捧着递到管事面前。
“王二,你这是干什么?”管事的脸色变了。
王二陪着笑:“这是给您的孝敬金,还望明天多多关照。”
他在码头上扛过活,在货栈里打过杂,知道规矩:工钱的一半要孝敬管事,否则明天就别想来了。有时甚至要孝敬七成、八成。有一次他不懂规矩,领了工钱全拿回家,结果第二天就被找了个借口赶走。
“孝敬金?”管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特区不兴这套!你快快收回!”
王二愣住了,手还僵在半空中。
管事急得直跺脚:“王二啊王二,你这是要害死我啊!在特区,收受贿赂是重罪,一经发现立即开除,永不再用!你这是要砸我饭碗啊!”
他抓起王二的手硬是把五枚铜钱塞回去:“拿好!是你的钱,一文不会少!明天好好干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明白吗?”
王二的手在发抖。他看看手里的铜钱,又看看管事急切而真诚的脸,突然鼻子一酸。他在这世上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你的钱,一文不会少。
不远处,刘氏也领到了她的五十文钱。她紧紧攥着那几枚铜钱,指关节都发白了。厨房的女管事还塞给她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几块中午剩下的红烧肉。
“带回去给孩子尝尝。”女管事笑着说,“这纸厚,不渗油。”
那一夜,陆家嘴的许多人家都亮着油灯直到深夜。王二家的茅草屋里,一家人围坐在破木桌旁。桌上的油灯捻子被挑得很亮,昏黄的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三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听父亲讲述一天的见闻。
“那手推车,轮子是软的,推起来一点不费劲……”
“那铁锹,锋利得很,一铲下去能挖起这么多土……”
“中午吃的红烧肉,这么大块……肥的流油,瘦的入味。米饭,雪白雪白的,管够。”
最小的孩子咽了咽口水:“爹,肉……好吃吗?”
刘氏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子小心打开。几块已经凝固的红烧肉露出来,酱红色的肉冻裹着肉块在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块,给老娘也留了一块。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仿佛要把这味道刻在记忆里。
刘氏幸福地看着孩子吃肉。瞥见丈夫眼里有泪光:“当家的,明天……明天还能去吗?”
“能!怎么不能!”王二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郑重地放在桌上。十五枚铜钱在油灯下闪着微光,这是他两口子一天挣的。
“管事说了,明天还去,后天还去,只要工地需要,天天都能去。”王二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说……说这是正经工作,不是施舍。咱们凭力气挣钱,天经地义。”
他握住妻子的手:“等攒够了钱,过年给孩子们扯布做新衣裳。再买点肉,咱们也过个像样的年。”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土墙上投下一家五口的影子。那影子虽然模糊,却透着一股久违的暖意。
同样的场景在陆家嘴的许多家庭上演。那些白天上工的人带回来的不只是铜钱和食物,更重要的是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