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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矿税山泽归国有(第1/2页)
荥阳郡南部的铁官山脚下，十月初七的清晨起了大雾。冶铁坊的王管事天不亮就被外头砸门的声音吵醒，披着衣裳出去一看，乌压压站了上百号矿工，每人手里攥着一把新发的铁锹，领头的汉子是个黑脸络腮胡，嗓门粗得像砂石磨刀：“王管事！朝廷来人封了咱们的矿井，说从今日起，山上所有的铁矿都得归矿税司管！“
王管事脸色一白。他三步并两步往山上跑，雾里果然看见山道口立了两根新漆的木桩，桩上横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矿税司封。私采者以盗矿论处。“
山下已经围了三十多个矿工，全是他铁官山矿场雇的熟手。人群中嗡嗡声越来越大：“咱们在这山上挖了十来年了，怎么忽然就成朝廷的了？““矿税司是什么衙门？怎么没听说过？““王管事你倒是说句话！“
王管事擦了把冷汗，还没来得及开口，山道那头传来马蹄声。一队皂衣官差策马穿过浓雾，为首的官员年约四十，腰间挂铜印、身佩短刀，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官员翻身下马，朝王管事拱了拱手：“荥阳矿税司巡检赵某，奉旨核查本郡铁矿产销之数。王管事，你铁官山矿场过去五年共出铁料二十三万斤，报给官府的税册上只记了九万斤。那十四万斤的去向，请你当着矿工们的面说清楚。“
王管事的汗立刻下来了。矿工们静了一瞬，接着炸开了锅：“十四万斤铁去哪儿了？““咱们天天挖矿，挖出来的铁都让谁吞了？““王管事——“有人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铁锹攥得骨节发白。
赵巡检不慌不忙地打开一卷黄麻纸公文，当众宣读：“奉洪武皇帝旨意——天下山泽之利，本为万民共有。自即日起，凡金、银、铜、铁、锡、铅、煤、盐等矿，悉归朝廷矿税司统管。私占矿穴、盗采贩卖者，以《洪武律·盗贼篇》论处。各地原有矿场，经矿税司勘验备案后，可继续开采，所得矿料按二八之制分成——八成归朝廷，两成归矿商为采掘之费、雇工之资。“
矿工们面面相觑。有人算了一笔账，小声嘀咕：“二八分成？以前咱们挖出来的铁，王管事卖的钱一成都交不上来，全揣自个儿腰包了。如今朝廷拿八成……那咱们的工钱怎么办？“
赵巡检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第二份文书：“矿税司另设《矿工薪俸法》——凡在备案矿场做工之民，由矿税司按月核发工钱，每挖铁料百斤得钱五十文，铜料百斤得钱七十文，银料百斤得钱两百文。工钱直接发到矿工手里，不经矿商之手。此外，矿税司在各矿场设‘公平衡‘，矿工上缴之矿料当场过秤、当场计钱，不扣不欠。“
刚才还在喊“凭什么封矿“的黑脸络腮胡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赵巡检，喉头滚了两下：“赵……赵大人，您说的可是真的？从前王管事给我们结工钱，每百斤铁只给三十文，还拖仨月才发一回。朝廷当真能给五十文、月月发？“
赵巡检看着他：“皇上的批文在这儿摆着，白纸黑字。你若不信，今儿就可以开秤试一回——你们把这几天挖出来的矿石搬过来，矿税司当场过秤、当场发钱。“
雾散了大半。矿工们互相看了几眼，络腮胡一咬牙，招呼身后七八个人转身往矿洞里跑。不到半个时辰，他们抬着两大筐铁矿石出来，在木牌前一字排开。赵巡检示意书吏抬秤、过斗、记账，最后一笔算出来——共计铁矿石七百六十斤，折钱三百八十文。书吏从钱匣子里数出铜钱，当众交给络腮胡。
络腮胡攥着钱的手直发抖。他身后的矿工一拥而上，把秤围得水泄不通：“轮到我了！““赵大人，我这儿也有！““以前老子挖了半年矿，王管事只给了一贯钱打发，今天半个时辰就拿了三百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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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的脸白得像纸。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被赵巡检身后的官差一把按住肩头：“王管事，你五年来私吞的矿税、克扣的工钱，请跟我们回矿税司说清楚。“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十月下旬。刘封正在御书房看矿税司送来的头一批备案文书，杜预立在一旁汇报：“荥阳铁官山是头一个试点，封矿三日、重开之后，矿工上缴矿料量比之前翻了四倍。以前矿工被矿商克扣工钱，干活只出三分力；如今朝廷按量发钱，他们恨不得一天挖两趟。矿税司预计，仅荥阳一郡，今年矿税收入就能从往年的不到两万贯增至十万贯以上。“
刘封放下文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矿商呢？反应如何？“
“河东几家大铁商昨日联名上了折子，说二八分成太苛，朝廷拿八成，他们连购置炭薪、修缮矿道的本钱都回不来。“杜预把折子呈上来，“臣已拟了回复——朝廷负责修路、架桥、通渠，为矿场解决运输之难；矿商只需安心采掘，朝廷自有矿税司派专人勘验矿脉、指导采法，提升出矿之数。臣算过一笔账，二八分成之后，矿商拿到的两成虽然比例低了，但朝廷替他们省了修路、雇人、护矿的银钱，实际落到手里的比以前只多不少。“
刘封点头：“你回折子再加一条——矿税司每年从矿税收入中划出一成，专门用于矿工子弟的学堂。朕不想让那些挖矿的人世世代代都只能挖矿。“
十月底，矿税司的第二批官员分赴蜀中、荆襄、陇右三地的铜、铁、煤、盐矿区。蜀中临邛的火井盐矿最先响应当，因为矿工们早听说荥阳的事——官秤发钱、月月结清，不拖不欠。矿税司的人还没到，临邛的矿工已经自发把矿场上私商立的旧秤拆了，换了一杆新秤等着。
十一月初，矿税司呈上了首月汇总：全国已备案矿场一百零七处，产铁料十七万斤、铜料四万斤、煤料三十万斤、盐料八万斤，矿税收入逾三万贯。更让刘封注意的是附在末尾的一行小字——“据各矿税司报，矿工情绪平稳，甚至有矿工自发组织巡山队，协助官差巡查私采之矿，称‘朝廷给咱们公平秤，咱们替朝廷看矿脉‘。“
刘封把这份简报看了两遍，对杜预道：“你看，天下事说到底就一个道理——你让他觉得公平了，他就替你拼命。“
杜预笑着躬身：“陛下说的是。不过臣以为，矿税司最紧要的不是收了多少税，是把‘山泽国有‘这四个字立住了。从前的矿商私占矿穴、欺压矿工，朝廷管不着；如今矿税司的大印一盖，普天之下的山泽河岳，都是朝廷的。往后再有豪强想占山开矿、瞒税走私，矿税司的巡查队就能名正言顺地拿人。“
刘封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连绵的秦岭轮廓，忽然低声道：“当年父亲在成都的时候，国库穷得连赏赐臣下的绢帛都凑不齐。朕记得很清楚——他那时候常对着账册叹气，说‘若天下矿尽归朝廷，何至于此‘。如今朕替他做到了。“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秦岭深处吹来，带着初冬草木将枯的气味。关银屏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伸手把一件玄色大氅搭在他肩上，低低说了一句：“他会知道的。“
刘封点点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仿佛能看见那些新立起来的矿税司旗帜，正在秦岭深处、蜀中峡谷、陇右高原的风里猎猎作响。旗帜之下，无数矿工正攥着新发的铜钱，蹲在矿洞口数了又数，然后揣进怀里，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那里有热饭、有婆娘的唠叨、有孩子在煤油灯下写字的影子——而这一切，都是从一把公平秤开始的。
（第6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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