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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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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第21章(第1/2页)
    付氏欣然应下。
    在付氏离开后,程芙独自坐在小窗子边,直到日影西斜,晚霞烧红了天际。
    寄居清安县那些年,她涨了不少见识,每逢年节,徐夫人都会命人包一些节礼赏捕头,捕头则帮徐夫人处理诸多“琐事”。
    然而这一套在凌云身上不好使,他全程跟进过苏姑娘一案,清楚她的底细,清楚她毫无价值。
    她的示好犹如跳梁小丑。
    经此一事,程芙平静地接受了高傲根本不能把人变得高贵,此间已是泥泞,唯有利用崔令瞻这株参天大树不断向外攀爬,才有逃离王府的可能。
    否则只能烂在这里了。
    崔令瞻在军营待到傍晚。
    墨砚轻手轻脚走进营房,俯身拨拨碳火,又试了茶水温度,换上一盏更适宜的。毅王突然起身,他忙跟去,拿起衣架的斗篷,在王爷的脚步即将迈出门槛前为其披上。
    崔令瞻自己系好衣结。
    这一连串换成阿芙来做肯定能难死她,崔令瞻忽然笑了,想起她许多窘迫的模样:第一次服侍他宽衣时的生疏;分不清哪只玉杯是漱口的哪只是喝的;有时还会被突然的西洋钟声惊得抖一下。
    全都是些稀松平常的小事,且她也不一直那样,现在就利落沉稳许多。
    月上树梢,山中清冷,值夜官兵路过,不时传来金属铠甲发出的嚓嚓声,他们发现毅王,纷纷肃立行礼问安,毅王只点点头,沿河默行。
    再不回去阿芙可就睡熟了。
    此时她是否也在等他?践行当日的承诺——初九伺候他。亦或因他没出现而松了口气。
    今晚,是他期盼已久的,却又跑出来冷静,夜风不断吹得他清醒。
    其实重要的事应当赋予隆重的意义。他与她的第一次,不能也不该就那样糊里糊涂发生,总要有点仪式感,好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几声尖锐的猫叫撕裂夜空,崔令瞻又遇到那群野猫,靠军营的泔水桶吃得膘肥体健,形成严格的领地意识,不允许任何猫儿过来分享。
    被追逐撕咬的仍是上回那只,竟还活着。
    他抬脚走过去,猫儿们一哄而散,独留小猫躺在枯枝败叶间,呼吸微弱吸,睁着亮闪闪的猫眼盯着一步步逼近的人类。
    “唉哟,真埋汰,王爷您歇着,千万别碰,交给奴才吧。”墨砚哪敢让这个祖宗下手,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翘着手指捏起小猫,笑道,“还活着。”
    当月光与宫灯同时照下来,照清了一双倔强的猫眼,仿佛水中的明月,崔令瞻凝眸。
    一只猫的猫生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它拥有燕阳最尊贵的主人,未来是大昭最尊贵的猫。
    次早崔令瞻回府,带回一只叫乌金姑的小猫,交给程芙饲养。
    因是出发去目池山的日子,众人不得不早起,程芙睡眼惺忪,登车时脚下晃晃悠悠,崔令瞻不放心,轻揽她一齐进了车厢。
    崔毓真做个鬼脸,小跑几步,在仆婢的服侍下登上瑞康的马车,卓婉茉撇开脸紧跟其后。
    卓霄安则不愿同行,正躺在屋里睡大觉,无人在意。
    车夫一扬鞭,甩出刺耳的噼啪声,轮毂嗡嗡,王辇自街门的八字影壁前出发,摆导随行不下五六百人,所经之处,沉香如雾,烛炬如星。
    上次站在王府外还是三月,如今都腊月了。程芙舒展眉眼喟叹,时光过得真快。
    深空酽酽的黑,不见云月,苍穹下行驶的队伍照得四下亮如白昼,程芙隔着明瓦窗朝外望,影影绰绰。
    崔令瞻打开另一侧车窗,与凌云低声交谈。
    “王爷,将士们昨儿在冰嬉场烤了您赏赐的肉,都说好吃,哈哈哈。”
    “拿出真本事给本王瞧了,还有重赏。”
    “有王爷您这句话,属下今年可要冲了。”
    “往年也没见你不冲。”崔令瞻说。
    凌云嘿嘿地笑,含笑的眼无意识地越过毅王投向了程芙,微不可察一滞,转而别开脸,崔令瞻关上窗。窗外凌云翻身上马,哒哒哒跑向队伍前头。
    车厢里变得安静,崔令瞻启音道:“乌金姑,仔细养。”
    程芙:“是不是很贵?”
    “长得像你。”
    “不像。黑乎乎的丑着呢。”
    他突然笑了,“你以为自己很漂亮?”
    “难道不是?”她不解地看向他。
    那双注视他的眼睛极无辜,崔令瞻竟开始认真思考阿芙的问题,目光与她缠绕着,撩拨着,而后微微的笑,回答:“漂亮。”
    程芙也弯弯一笑。
    他挑眉,捏她细腻的粉腮,把惹她恼了,再一言不发啄吻她的唇,疼爱着,惩罚着。
    其实她的眉毛也没多么完美,缺了一小截,离得近方能看清。生气时嘴唇还有点歪,丑。靠近心脏的位置长了块胎记。更可笑的是没啥方向感,有次他眼睁睁瞅她从一条小径绕了三遍绕回原地,满面绯红,那一瞬他突然觉得她挺笨的。
    这么笨的人怎会是劣迹斑斑的坏姑娘呢?
    她笑起来那么美,主动环住他时又那般甜,在他心上开了一树的繁花。
    她待他会不会也将有所不同?
    频繁的亲吻后,肌肤的亲近犹如暧昧的瘴雾,将人引向期待的迷局,在这座算不得愉快的樊笼里,她会不会陪他一起沉沦?
    程芙眼底掠过一抹讥讽。
    巳时正,毅王的车驾抵达目池山冰嬉场,众将士躬迎,呼殿之声浩吞山河,一众女眷瞠目回顾,大多是头一回切身感受到军队的力量与严整。
    未正阴阳交汇,天地贯通,燕西军在天池台祭告,毅王身着缀有五爪正龙的冕服登上白玉阶,面朝青铜巨鼎上香三炷,又面朝京师龙椅的方向敬一杯烈酒,而后撩衣跪地叩首,台下众将士整齐划一跪地,高呼吾皇万岁。
    程芙端坐营房的落地罩前,愣愣瞅着猎猎旌旗,宝盖珠幢,黑鸦鸦的燕西军,遍体生寒,一些天真的想法顷刻间灰飞烟灭。
    在这里趁乱出逃,即便不被野兽捕食也会冻饿而亡,这么多的将士早晚也能把她揪出来,且她还不认得方向……
    想要活,必须走官道。
    ……
    少顷,一行仆婢簇拥着衣饰华丽的大小美人款款而来,迈进了程芙所在的观景营房。
    “敏嘉郡主安,明珠郡主安。”
    众仆婢此起彼伏福身问安,卓婉茉满面春风,牵着崔毓真的小手穿过人群。
    程芙轻然退到了朱红的梁柱后,双手交叠在腹前垂首。
    两位郡主就近坐在程芙方才所待的位置,说说笑笑。卓婉茉给崔毓真讲典故,妙趣横生,就算没读过书的仆婢们听了也觉得有意思。
    这是个肚里有墨水的人。
    程芙也听了进去,直到卓婉茉对她招手,笑道:“我记得你是表哥的人,阿芙?”
    “回郡主,奴婢是。”
    “真漂亮。”卓婉茉赞叹,“既然是表哥的人,不必拘谨,快过来暖和。”
    程芙想了想,端然走过去,一名机灵的婢女忙搬来圈椅,邀她坐下,另一名则捧来香炉和果茶,白雾氤氲,馥郁袭人。
    她柔声谢了座,只坐了半边身子,规规矩矩,全无一点得势的矜骄之色。
    不恃宠生娇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就会发现几多困难,这个道理犹如穷人乍富,便是再想遮掩也掩不住由内而外的优越感。
    明珠郡主不动声色观察着敌友未明的美貌少女。
    崔毓真对程芙毫不陌生,毫不在意,一门心思都在听故事上,不停催问“然后呢,然后呢”。
    卓婉茉笑吟吟地继续讲。
    故事的结局大快人心,庄姬以色侍人,不敬主母,最终自食恶果,连同亲生的儿子锒铛入狱;而温婉聪慧的程姬因早年识大体且忠心耿耿,不仅受到了主母的特殊优待,晚年还得以随儿子去封地养老。
    人人都夸赞程姬高瞻远瞩,跟对了主子,嘲笑庄姬不自量力。
    程芙始终安安静静的。
    崔毓真餍足地伸伸懒腰,起身抱起她的猫儿玩去了,独留卓婉茉和程芙无声对坐。
    “阿芙也对野史感兴趣?”
    “回郡主,是您讲得好。”
    “表哥那里藏了不少有趣的书,你去翻翻。”
    “奴婢不敢僭越。”程芙慢慢抬头看向她,婉声道,“没有王爷的准许,谁也不能进他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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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阿芙也不能进?表哥当真小气。”
    “奴婢自该有奴婢的本分,断不能因主子大度就忘乎所以的。”
    “是个懂事的好姑娘。”卓婉茉点头,“不怪表哥喜欢,我也喜欢了。”
    程芙浅浅地笑,“奴婢惶恐。”
    你来我往试探一番,两个聪明的女孩子已是心照不宣,彼此都很满意。
    明珠郡主与芙小姐攀谈起来,言笑晏晏,很是融洽。但周遭的仆婢过多,呼吸闷得慌,她挥一挥手,众人只好后退了数十步,有的退去了门槛外。
    四下一霎就空旷起来,免去了隔墙有耳,卓婉茉呷一口清茶,道:“阿芙美貌聪颖,便是我见了也不禁疼惜,表哥真不会疼人,连个名分都不给。”
    他不给的,王妃可以给,给的可能更多。
    程芙喟叹,有凄苦之色翻涌眼底,弥漫成了水雾,“奴婢出身低微,不怪王爷心硬。”
    美人我见犹怜这句话并非空穴来风,卓婉茉被程芙的一番自苦迷了眼,嘴唇翕张,没能接上话。
    好半晌,才醒转过来,干笑一声:“原来你这般钦慕表哥。”
    程芙苍白的脸色微微泛了红,落寞道:“王爷芝兰玉树,又有几人能无动于衷。”
    爱慕表哥是件很正常的事,没感觉才让人生疑呢。卓婉茉表示理解,“表哥天潢贵胄,你痴心于他也不为过。那么……阿芙想做程姬还是庄姬?”
    “阿芙姓程,自然只能做程姬的。”
    卓婉茉更满意了,脸庞白里透着粉,亮亮的,“阿芙求什么?”
    无非名利金钱。
    程芙极目远眺,似是在认真思索,幽幽道:“奴婢想远离是非,忘了永远都得不到的人。”
    动了心却看不到未来的女子,决定抽身,卓婉茉依旧理解,曾经自己也是如此,幸好苏月嫣英年早逝。
    程芙引袖拭去腮畔一滴珠泪,长叹:“主要是奴婢饮了大半年避子汤,早已不宜再有孕。虽说今时如日中天,可他日色衰爱驰,岂非更惨?”
    卓婉茉怔怔瞅着眼前的少女,漫生一丝愧疚,不禁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讪讪道:“表哥那般爱重你,必不叫你后半生无所依的。”
    “与其依靠男人,奴婢更想在自己还有用之时为真正能护住奴婢之人……分忧。”程芙意味深长看向她。
    卓婉茉心跳加速,进展的好顺利,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若能得主母怜惜,奴婢经后也能少挨些打了。”
    言下之意若非逼急了谁舍得离开毅王。
    卓婉茉大惊失色:“表哥还会打人?”
    “男人嘛,性子都那样。”程芙羞涩地垂了头,声若蚊吟,“奴婢呆傻,总有服侍不周之时,房帏间犯了王爷忌讳,挨两拳踢两脚都是应当的。”
    卓婉茉提着裙子站起身,有些狼狈,欲对程芙说什么,终是凝在了喉头,借口陪崔毓真,匆忙离了席。
    程芙目送她慌张的背影,重新落座,把整个身子舒舒服服嵌进了圈椅。
    他人房闱之事,卓婉茉再震惊也不敢透漏出去半个字。
    程芙自认也不全是胡诌。一旦侍寝不就得喝避子汤,喝多了不就再也无法有孕?
    至于拳打脚踢,他压着她没轻没重地摆弄,有时确实有一点疼,总之她不会有负罪感,一个没有尊严的玩物要讲什么仁义礼智信呢。
    当然怎么利己怎么来。
    明珠郡主要是因为这番话从此对崔令瞻退避三舍,程芙全当自己做了件好事。反之,仍旧心存幻想的话,便也怨不得旁人了。
    人各有命。
    独坐片刻,程芙幽幽叹气。
    这声叹息伶仃孤寂,渺若一段杳杳尘烟。
    “唉声叹气多了长不高。”一只大手搭在了她肩上。
    祭天仪式这么快就结束了?程芙仰脸看向崔令瞻,“王爷。”
    “明日一早庆典,大家早些回去也好保存体力。”
    “您可还记得要教我骑马的事?”程芙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记得。”他与她十指相扣,问,“怎么突然对马感兴趣?”
    “旁人不是有马便是有马车,偏我跟了王爷什么都没有。”她垂眸嘟囔一声。
    崔令瞻俯就也坐下,偏头与她四目相视,皱眉失笑,“我送你的宝石也不便宜,足够换辆马车和马的。”
    “您真会说笑,那么大一颗,我既不能戴手上也没法挂在颈间,更不能骑出门。”
    “你要出门作甚?”
    “就是打个比方。”程芙站起身,不满地斜睨他,“芳璃说燕阳的春日小姐贵妇乘车骑马,来往整条街都是香的。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热闹,我也没有只属于自己的马车,更不会骑马,我不甘心。”
    崔令瞻也站起身,“好,给你买。”
    她高兴地环住他精瘦结实的腰杆,依偎在他胸口。
    崔令瞻垂眸环紧她。
    “那说好了,开春后您可得把我教会,我要乘着自己的马车参加会选。”
    “你到底是要马还是马车?”
    “都要……不行吗?”
    “行。”他低头贴着她额头,“那你乖不乖?”
    程芙将他拉得更低,主动噙住他双唇,崔令瞻眼帘俱颤,旋即更热情地回应,双手捧住她小小的脸庞,她像只谨慎又野心勃勃的狸猫,咬了他,他停滞,下一瞬她突然打开了牙关,任由他深深侵略,掀起了一池滚烫的涟漪。
    他觉得自己快要燃烧了。
    良久之后,激烈的纠缠才依依不舍停止,崔令瞻唇色嫣红,五官看上去益发鲜艳夺目。
    程芙努力匀了匀呼吸,抵在他怀中闷声问:“王爷,晚上过来吗?”
    崔令瞻的心跳骤然狂乱,身体比声音更先热烈地回答了她。
    程芙假装没有发现。
    良久,他“嗯”了声,复又解释,“这里冷,我抱你睡,侍寝的事回府再说……”
    两人手牵着手回了暖阁,芳璃服侍程芙换了更厚的棉衣棉裙,戴上手衣和面衣,再披一件厚实蓬松的银狐斗篷,整个儿变得毛绒绒的,宛如某种完全没有伤害的小兽。
    户外,凌云牵来了一匹高大健壮的鲜卑青骢马,名唤青烈,另一亲卫搬来上马凳,王爷肯定不需要这个,只有程芙才需要。
    寻常姑娘见了青烈,好一些的脚软,差的能当场吓哭,崔令瞻一上来就牵出它多少存了点戏弄的坏心思,知难而退吧姑娘。
    程芙怔怔瞪着眼前的巨兽,双足僵住,暗暗沉下了所有力气,不叫自己后退。
    她再木讷也从崔令瞻和凌云的眼神里读到了戏谑和轻慢,仿佛都在等她出丑。
    这种感觉过于尖锐,刺痛了她,点燃了胸臆的一团火,烧红了眼,沸腾了心。
    程芙抿唇轻提裙摆一步跨上了板凳,崔令瞻的手同时伸去,虚扶着鲁莽的她。
    陌生的气息陌生的人,青烈漠然的目光立即瞟过来,程芙想,这么多人在呢,有种你就摔死我,我死了倒也干净。
    青烈哼了声,扭过头安静极了,尾巴悠然晃了晃。
    它只是一匹面目狰狞的温柔巨兽罢了。
    程芙笨拙地跨上马鞍,薄汗浸湿了脊背。
    凌云轻笑一声。
    崔令瞻利落地翻身而上,一手接了凌云递来的马缰,一手环着程芙,驭马缓辔前行。
    马蹄哒哒,程芙的身形直愣愣地晃,一阵阵不适的颠簸悄然扩散。
    “放松。这里放松。”崔令瞻在她腰腹比划,“这里发力,跟着我慢慢动。”
    程芙:“……”
    “配合不了马背的节奏,不消多会儿腰就废了。”他扬眉道,“你以为日行千里只是坐在那里轻轻松松?”
    程芙涩然道:“可我有点难为情。”
    “那我们走远些。”
    “嗯。”
    等走得远了,随行的人被完全甩在了后方,程芙才轻声问:“现在,我做的对吗?”
    “有进步。”
    程芙抿笑,抬起头来,眼波如水。
    崔令瞻低头轻轻撞一下她脑门,“对了,有件事想问问你。”
    “嗯?”
    “听说你为我喝了半年的避子汤。”
    程芙心头猛一个踩空,哑然失色。
    “我还拳打脚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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