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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画(第1/2页)
八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言开始每天画那棵小树。
沈千千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她下楼去倒垃圾的时候经过那棵小苗旁边,看到陆知言正蹲在它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画本,手里攥着一支铅笔。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面上轻轻地描着,偶尔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那棵苗的某个枝条的走向,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倒完垃圾就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楼下跑上来,跑到客厅把那本画本翻到最新一页给她看——那页上画着那棵小苗的全貌,从主干到侧枝到每一片叶子的朝向都被他用铅笔仔细地描了下来。虽然线条还带着孩子气的稚拙,但整棵树的轮廓和比例已经比夏天刚移栽的时候那几张画进步了不少。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每天都画?”
“嗯。每天画一张。它的叶子每天都不一样。”他把画本合上抱在怀里,跑回琴房去了。
那之后她每天下午都能在楼下看到他的身影——蹲在那棵苗旁边,膝盖上摊着画本,有时候画得快一些,有时候画得慢一些。他画完之后会站起来绕着苗走一圈,从不同的角度看一看,偶尔蹲回去在纸上补几笔。小区里几个经常遛弯的邻居已经认识他了,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他也抬起头来挥挥手然后继续画。卖菜的大姐有一次路过看到他蹲在树旁边,弯下腰问他在干什么,他抬起头来说了一句“画树”,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了。大姐笑着走了。
八月中旬的某天傍晚,他在画本上画完当天的画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那棵苗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苗的顶端——那片被他在夏天画过很多次的嫩芽旁边,冒出了一小簇和之前不太一样的东西。他凑近看了看,然后站起来跑上楼去找沈千千。她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食材,听到他跑进来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他跑到她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妈妈,苗上面有一个东西。和叶子不一样。”她放下手里的刀跟着他下了楼。他蹲在那棵苗旁边指着顶端那簇新冒出来的东西给她看——确实和叶子不一样,那些东西更小、更密,被一层浅绿色的外壳紧紧包裹着,形状像一粒一粒被缩得很小的豆子。她凑近仔细看了看,然后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桂花的花苞通常是在秋天的时候才冒出来的,这棵苗从去年春天种下去到现在才一年半,按理说还不到开花的年纪。但她看着那些和叶子明显不同的小凸起,心里有一点不确定。她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再等几天看看。如果它们继续长大,可能就真的是花苞了。”他点了点头,蹲下来在画本上把那几粒小凸起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
那之后他每天下楼画树的时候都会多画一张——画那些顶端的小凸起。它们长得比叶子慢很多,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饱满一些。到八月最后一周的时候,那些小凸起已经比刚冒出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外壳从浅绿色变成了微微透白的浅青色,形状从豆粒变成了椭圆。他把那些画好的小凸起图拿给沈千千看,她翻着那些画本上的页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看起来真的很像花苞。”他听了之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跑到琴房里去了。琴声很快响起来——他在弹那首《树的组曲》里的《叶子》,弹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那架钢琴。她站在琴房门口听着那阵从琴键上流出来的音符,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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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个周末,那些小凸起终于完全绽开了。是桂花。比楼下那棵大桂花树的花粒更小、更稀疏,只开了顶端那几枝,但确实是桂花。陆知言那天早上跑下楼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浅金色的小花粒在他画了整整一个月的那些小凸起的位置上绽开了,被晨光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亮。他站在那棵苗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那几枝开花的侧枝仔仔细细地画了下来。他画完之后站起来跑上楼,跑到客厅把那本画本翻到今天这一页递给沈千千,嘴里说着:“妈妈,开花了。苗开花了。”她低头看了看那页画——那些小花粒被他用铅笔轻轻地描了出来,虽然只有顶端几枝,但每一粒都画得很仔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画本,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仰着头看着她,开口问了一句:“它为什么今年就开了?你说要等好几年的。”她蹲下来和他平齐,想了想怎么回答他:“它大概觉得这里很好。土很好,阳光很好,水也很好。所以它想早一点开花。”他点了点头,然后从她面前跑开了,跑到琴房里去了。琴声很快响起来——他在弹那首《树的组曲》,从《小树》到《叶子》到《土》,最后他把《土》的结尾接上了一段新的旋律,那些音符从琴键上流出来的时候和楼下那几枝新开的桂花一样,细小但确定。
那天傍晚他们下楼去看那几枝桂花的时候,陆衍也一起去了。陆知言蹲在那棵苗旁边指着顶端那几枝花给他看,嘴里说着:“爸爸,它开花了。比大桂花树开得小,但也是桂花。”陆衍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浅金色的花粒,然后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它终于等到自己的秋天了。”陆知言点了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只深棕色的口琴,站在那棵苗旁边把《树的组曲》的最后一段吹了一遍。那些口琴的音在傍晚的小区里散开来,和头顶那棵大桂花树上偶尔被风吹过的叶子声混在一起。他吹完之后把口琴放下来,安静了一拍,然后转过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沈千千和陆衍,开口说了一句:“它开花了。我弹完了。”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碰了碰那几枝新开的桂花,指尖上沾了一层浅金色的花粉。她把那几粒花粉在指腹间轻轻捻了捻,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窗外的九月傍晚正在从灰蓝沉进墨蓝,小区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那棵开花的苗和站在它旁边的一家三口都照进了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光线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牵着陆知言的手往单元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