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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蜻蜓(第1/2页)
八月第一周的傍晚,陆知言在阳台上又看到了那只竹蜻蜓。他把周爷爷给的那只竹蜻蜓从背包里拿出来,蹲在阳台上用两只手把中间的竹棍搓了一下。
竹蜻蜓从他掌心里飞起来,在傍晚的空气里转了几圈,然后落在了那棵桂花苗的花盆旁边。
他跑过去捡起来,蹲在花盆旁边看了看那只竹蜻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竹蜻蜓转的时候,像琴弦振动。”她蹲下来和他平齐,看了看他手里那只竹蜻蜓——竹片做的翅膀被磨得光滑,中间的竹棍上留着几道被手指反复搓出来的浅痕。
她伸出手指在竹棍上轻轻拨了一下,竹蜻蜓的翅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的余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可以在琴房里试试,把竹蜻蜓放在琴盖上,弹一个低音,看它会不会动。”他听了之后站起来跑进琴房去了。
过了一会儿琴房方向传来一个低音,持续了好几拍,然后是他跑出来看阳台方向的声音。
她站在阳台上没有动,听到他在琴房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弹了一个低音。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傍晚光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去准备晚饭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四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
第四本相册还空着大半,里面只贴了他今天下午放进去的几张照片——有一张是他在阳台上搓竹蜻蜓的侧影,傍晚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和那只竹蜻蜓上。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块剩下的空白,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
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八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在阳台上玩竹蜻蜓,说它转的时候像琴弦振动。”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最近在把不同的东西和琴弦做比较。口琴、竹笛、竹蜻蜓,都在往琴弦上靠。”她点了点头。
窗外的八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吹得轻轻翻动。
她靠着沙发靠垫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琴房把相册放进了琴凳下面的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那些黑白键照成一层安静的银灰色。
她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陆衍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抬起来搭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靠着沙发靠垫在夏天夜晚持续的安静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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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时候,陆知言在琴房里录了一段声音。他用沈千千的手机把钢琴低音区的一个长音录了下来,然后把手机放在琴盖上,把竹蜻蜓放在手机旁边。
他弹了一个同样的低音,竹蜻蜓在手机和琴盖的共同振动下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那段录音和竹蜻蜓放在一起听了几遍,然后跑到客厅站在沈千千面前,开口说了一句:“妈妈,竹蜻蜓和手机一起响的时候,它动得更大。”她点了点头。
他最近开始用手机录音来比较不同声响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录钢琴的音,有时候录口琴的音,有时候只是录窗外的知了声。
他把那些录音放给沈千千听的时候会指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起伏的波形说:“这个是知了。这个是口琴。这个是我的琴。”她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被录下来的声音在客厅里回放,偶尔会想起他刚出生时在医院里发出的第一声啼哭,那时候她大概想不到这个声音会在几年之后变成一段被反复录下来比较的音频。
八月最后一周的时候,陆知言把那首《夏天》用口琴吹了一遍录了下来。
他把录音放给沈千千和陆衍听的时候站在茶几前面,手机放在茶几上,口琴放在旁边。
录音里的口琴声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和窗外那阵正在逐渐变弱的知了声混在一起。
他听完了整段录音之后把手机拿起来按了暂停,开口说了一句:“知了快不叫了。夏天快结束了。”她点了点头。
他最近对季节的变化越来越敏感了,从知了的第一声叫到最后一声停,从第一片桂花叶变黄到最后一片叶子落尽,他都会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的小本子上记一笔。
她把手机还给他,他接过去锁了屏放回了茶几上,然后跑进琴房里去了。
九月第一周的早晨,沈千千是被一阵安静叫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没有知了声,那种持续了整个夏天的嗡鸣已经消失了。
她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空气里浮着一层清冽的、带着初秋凉意的气息,楼下的桂花树满树深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叶腋间已经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小的、浅绿色的凸起。
她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安静像一层薄薄的、被慢慢拉开的幕布,正在把秋天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陆知言从屋里跑出来蹲在那棵桂花苗旁边,也伸手碰了碰苗的顶端那片新叶,然后站起来跑回屋里去拿他的小本子。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即将开花的桂花树,知道再过几周那些浅绿色的凸起就会变成满树的金色花粒,而屋子里那个正在往小本子上画东西的小人儿,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这一整年的生长都收进了那些越来越厚的纸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