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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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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二章眼线(第1/2页)
    领主的眼线像蛇一样在人群中游走。不是一条,是很多条。有的在矿场里,穿着矿工的衣服,脸上糊着矿尘,蹲在工棚门口,端着碗,喝着粥,眼睛却不看碗里的粥,看周围的人。谁在传《赤星报》,谁在唱那首歌,谁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去,谁回来了身上带着竹叶和露水。他们记下来,回去告诉幕僚,幕僚告诉领主。领主听了,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什么时候动手。
    有的在码头上,穿着短褂,赤着脚,肩上搭着麻绳,蹲在货堆旁边。眼睛不看货,看人。谁在传消息,谁在分粮食,谁在夜里不睡觉,蹲在仓库角落里说话。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他们在听。听不清,就靠近一点。靠近了,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来找活干的。活没找到,消息找到了。
    有的在菜市场里,穿着破衣服,蹲在菜摊旁边,手里抓着一把葱,眼睛不看葱,看人。谁在送肉,谁在分盐,谁在教人认字。认的字不是“人”“大”“天”“工”“农”“民”“众”,是“赤”“星”“同”“盟”。这四个字,不能认。认了,就是赤星的人。是赤星的人,就要被抓。抓了,就会被打。打了,就会死。
    老赵发现了眼线。不是他自己发现的,是北区的人告诉他的。一个年轻的矿工,蹲在工棚门口喝粥,旁边蹲着一个陌生人。陌生人碗里有粥,但不喝,端在手里,眼睛四处瞟。瞟到东,瞟到西,瞟到南,瞟到北。就是不瞟自己的碗。年轻的矿工看了他几眼,没说话。喝完粥,站起来,走到老赵的工棚,把碗放在灶台上,说了一句话:“赵叔,外面有个生面孔,不喝粥,只看人。”老赵听了,没有动。他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深深浅浅。
    “知道了。”
    他没有去看那个生面孔。看了,就是打草惊蛇。蛇惊了,就会跑。跑了,就抓不到了。抓不到,就不知道是谁派来的。不知道是谁派来的,就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就防不住。防不住,就会出事。他不想出事,所以他不看。不看,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装作不知道。装作不知道,蛇就不会跑。不跑,就能顺着它找到更多的蛇。
    阿朗也发现了眼线。不是他发现的,是他的枪告诉他的。那天他在训练场教新兵打枪,一个新兵端枪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有人在看他。被看的人,会有感觉。感觉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身体感到的。身体感到有人在看自己,就会紧张。紧张了,手就抖。手抖了,枪就晃。枪晃了,就瞄不准。瞄不准,就打不中。打不中,就会被人打。被人打了,就会死。他顺着那个新兵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竹林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像是在放牛。但竹海里没有牛,牛在田里。田离竹海很远,走都要走半天。他不该在这里。
    阿朗没有走过去,没有喊他,没有问他是谁。他转过身,继续教新兵打枪。教完了,收了枪,带着新兵回了营地。那人还在,蹲在竹林边,手里拿着竹竿,眼睛看着训练场。阿朗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人在看。看着,就会跟。跟着,就会找到营地。找到了,就会回去报信。报了信,就会有人来打。打了,就会死人。他不想死人,所以他要让那人找不到营地。
    他带着新兵在竹林里转了几圈,转到了天黑。天黑,那人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就没法报信。没法报信,就没人来打。没人来打,就不会死人。
    石根生发现了眼线。不是他发现的,是码头上的工人告诉他的。一个在码头上扛货的老工人,扛着麻袋从船上下来,看到一个人蹲在货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绳子,像是在捆货。但货已经捆好了,不需要再捆。他捆了半天,什么都没捆。眼睛不看货,看人。看谁在传消息,看谁在分粮食,看谁在夜里不睡觉,蹲在仓库角落里说话。老工人把麻袋放下,走过去,蹲在那人旁边,递给他一碗水。那人接过水,喝了一口,把碗还给老工人。老工人接过碗,说了一句话:“你找谁?”那人愣了一下,没回答。
    “不找谁。”
    “不找谁,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那人站起来,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老工人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把碗里的水倒在地上,把碗扣在货堆上。他没有告诉石根生那人长什么样,因为那人长得什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来了。来了,就会再来。再来了,就不能让他走了。不能让他走,不是要杀他,是要让他不敢再来。不敢来了,就安全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眼线(第2/2页)
    小梅发现了眼线。不是她发现的,是张寡妇告诉她的。那天她在西菜市教人认字,教的是“赤”。赤是红色,是血的颜色,是旗的颜色,是初升的太阳的颜色。张寡妇蹲在菜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葱,听了半天,等到散了,她拉住小梅的袖子,低声说:“有人在看你。”小梅没有回头,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在哪里。
    “从早上就来了,蹲在肉铺对面,不买菜,不看肉,只看你。你走到哪,他的眼睛跟到哪。跟了一整天了。”小梅把竹片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张寡妇的手。“知道了。明天不来了。”“不来了?那他们怎么办?”张寡妇指了指那些蹲在菜摊后面、手里拿着葱、眼睛看着小梅的人。他们不是眼线,他们是想认字的人。想认字的人,眼睛里没有蛇的冷光,有火。火不大,但很暖。
    “明天换地方。换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找不到,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继续教。”
    她走了。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她知道那人会跟着。跟着,就能找到赤星营地。找到了,就会回去报信。报了信,就会有人来打。打了,就会死人。她不想死人,所以她要让那人跟不到。她在巷子里转了几圈,转到了天黑。天黑,那人就看不清了。看不清,就跟不上了。跟不上了,就回去了。回去了,就什么都没看到。没看到,就没法报信。没法报信,就没人来打。没人来打,就不会死人。
    眼线们回去了。回去告诉幕僚,幕僚告诉领主。领主听了,不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在想怎么办,是在想——为什么抓不到。他们明明看到有人在传《赤星报》,有人在唱那首歌,有人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出去,有人回来了身上带着竹叶和露水。但他们跟不到。跟不到,就找不到。找不到,就打不了。打不了,就只能看着赤星自卫军一天一天地长大。长大了,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只能等死。
    他不想等死,所以他要想办法。办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脑子里挤出来的。挤不出来,就硬挤。挤着挤着,就出来了。
    “派人去矿场,不是去看,是去干活。干着活,就不容易被发现。不被发现,就能待得久。待得久了,就能看到更多。看到了,就能找到。找到了,就能打。”
    幕僚领了命,转身走了。
    沈安澜在岩洞里,听着老赵、阿朗、石根生、小梅说眼线的事。她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只是听着。听完了,站起来,走到石台旁边,把那盏油灯举高,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蛇来了,不要打。打了,蛇会跑。跑了,就抓不到。抓不到,就不知道蛇窝在哪里。不知道蛇窝,就端不掉。端不掉,蛇还会来。来了,还要防。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把油灯放回石台上。
    “不要打蛇,要跟蛇。蛇走到哪,你跟到哪。跟到蛇窝里,把蛇窝端了。蛇窝端了,蛇就没地方去了。没地方去,就死了。”
    老赵看着她,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像风化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是他跟了她四年多、越来越亮的那团火。
    “跟蛇,不怕被蛇咬?”他问。
    沈安澜从石台上拿起那截木炭,走到石壁前,在旗的旁边写下了两个字——“不怕”。不怕怕不怕的不怕。字不黑,但很深。深到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
    “蛇咬你,你疼。疼了,就知道蛇在哪里。知道了,就能打。打了,蛇就死了。死了,就不疼了。”
    那天晚上,沈安澜没有睡。她坐在训练场边的那棵竹子下面,背靠着竹子,闭着眼睛。她在想,眼线是蛇。蛇怕人,人也怕蛇。怕蛇的人不敢动,蛇就敢咬。不怕蛇的人动了,蛇就怕了。蛇怕了,就跑。跑了,就抓不到。抓不到,就没办法。没办法,就只能看着赤星自卫军一天一天地长大。长大了,就打不动了。打不动了,就只能等死。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竹子。竹子很高,很高,高到看不到顶。竹节一节一节地往上长,每一节都比下面那一节细一点,但更硬一点。硬了,就不弯。不弯,就不倒。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竹叶,走到旗下面,伸出手,摸了摸旗杆。竹竿不粗,不高,不直。但旗在上面飘着,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团火。火不大,但很烈。烈得刺眼。
    旗在。人在。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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