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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六章尘埃落定(第1/2页)
“走吧。回家。”
父亲的声音不高，混着午后街上的车流声和人声，像一片落进水面就被冲走的叶子，没有多余的重量。他迈开步子，已经沿着法院门前的台阶往下走了，步伐平稳，没有回头。
我跟在他身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阳光正好从云层边缘倾泻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温热的金色。林峰的车停在路边，他没有熄火，车窗半降，手臂搭在窗沿上。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松开手刹，侧过身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我没有立刻上车，站在车门边，回身看了一眼法院大楼。灰色的建筑在正午的光线下安静地矗立着，台阶上的人已经散尽了，只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侧门进出，脚步声被空旷的门廊吞没。被告离开的那道侧门紧闭着，像一扇从未被打开过的墙。
我弯腰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林峰发动车子，调头驶离法院门前的那条路。
“判决要等多久？”林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审判长说择期宣判。”我靠在座椅上，“但按今天的庭审进度和证据完整度，不会拖太久。”
父亲坐在后座，偏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行道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内投下快速掠过的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车子没有直接开回家。经过菜市场时，林峰靠边停了一下，父亲下车，走进菜市场，大约十分钟后拎着一个塑料袋回来了。袋子里露出一截莲藕的边角和几根小葱的绿叶。他没有解释，坐回后座，把袋子放在脚边。
车子在老房子门口停下时，院门正敞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排气扇嗡嗡转动，一股炖排骨的香气正从窗户的缝隙里飘散出来。林素梅听到车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和油渍，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回来了？锅里炖了莲藕排骨汤，还要一会儿才好。”
父亲拎着那袋莲藕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案板上，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退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在手指间捏了捏，没有点燃，又放回了烟盒。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石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拿过一只杯子，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的凉意，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说：“明天开始，我想回一趟老家。”
“老家？”
“你爷爷留下的那间老屋，在乡下，很久没回去看过了。”他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夹在指间，“我想回去把屋顶的瓦补一补，院子里的草拔一拔。一个人去，住几天就回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不像是在逃避，也不像是在计划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想了很久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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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被舌根残留的温度冲淡了几分：“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他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太阳开始偏西，在院子地面上拖出了斜长的阴影，从墙角蔓延到石桌边缘。厨房里飘出的排骨汤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莲藕特有的清甜气息，填满了整座院子。
傍晚六点多，苏晚晴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她说检察院那边的技术科已经完成了对录音证据的正式鉴真报告，确认录音没有经过剪辑和篡改，可以作为有效证据存入卷宗。又说周队长让她转告我，顾北辰的逮捕程序已经正式走完，在判决下达之前他不会获得保释。
我握着手机听着，说了一声“辛苦了”，然后挂了电话。
饭后，父亲在院子里用井水冲洗那几根莲藕上残留的泥土，把表皮削干净，切成厚片，码在白瓷盘里。林素梅拿着一块干净的纱布，把切好的莲藕片盖好，放进冰箱。她说：“明天早上煮粥放进去，糯得很。”
夜色渐深，老房子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我躺在新换的床单上，天花板在黑暗中泛着模糊的白色轮廓，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和晚归者摩托车的引擎声，短暂的声响过后很快又恢复了安静。我翻了个身，闭上眼，那些在法庭上播放过的录音片段和展示过的证据残影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淡去，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中。
第二天清晨，我醒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在巷口买的四根蜡烛、两包火柴。他在厨房的灶台上留了一张纸条，用半块生姜压着。纸条上写着几个字，笔锋比他入狱前稳了一些：“去老家住几天，把屋顶的瓦补一补。”
林素梅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那张纸条，没有多说什么。她把灶台上那张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围裙的口袋里，转身揭开锅盖，锅里的白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莲藕的香气混着米香一起升腾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和锅里的热气，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出厨房，推开院门。巷子里的晨光还带着露水的凉意，那只橘猫已经蹲在墙根下了。我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天光，在台阶上站了几秒钟，然后掏出手机，给林峰发了一条消息：“顾北辰的案子，判决什么时候下来？”
片刻后屏幕亮起，回复只有两个字：“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