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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91)锁链与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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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并肩作战(91)锁链与葬歌(第1/2页)
    眉苗位于曼德勒以东的掸邦高原边缘,海拔一千米,气候凉爽,与密支那的湿热地狱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曾是英国殖民者的避暑胜地,维多利亚风格的洋房散落在松林之间,白色的廊柱和绿色的百叶窗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童话小镇。
    但此刻,这座小镇的心脏——第33军司令部——正被一种焦躁而压抑的气氛所笼罩。
    本多政才站在作战室的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十分用力,咯咯作响。他五十出头,身材矮壮,一张方正的脸被缅甸的阳光晒得黝黑,但眼下的青黑色暴露了他连续数日不眠的疲惫。作为第33军司令官,他麾下的战线正在全面崩溃:英帕尔方向的“乌号作战“已经惨败,牟田口廉也的部队正在钦敦江沿岸像丧家之犬一样溃退;缅北的加迈、孟拱相继失守,密支那变成了一座孤城;而现在,塞班岛的陷落和马里亚纳海战的惨败,更让南方军的整个战略态势雪上加霜。
    被最近不利局势折磨得抓狂的本多政才,收到密支那守备队发来两封前后矛盾的电文后,有些不明就里。
    第一封电文措辞“坚定“,声称“可再坚守两个月以上“,语气之从容,仿佛密支那不是一座被围困的孤城,而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第二封电文却截然相反,语气急促而绝望,直言“防御阵地已被极度削弱,粮弹紧缺,再无援军将难以坚守“。
    本多政才把两份电文捏在手里,像捏着两张来自地狱的彩票。他愤怒地将它们摔在桌上,对着参谋幕僚们吼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密支那到底还能不能守?这两个人——水上和丸山——到底谁在说实话?“
    参谋们面面相觑,无人敢答。作战室里弥漫着烟草和汗酸混合的恶臭,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计算这个帝国的余寿。
    辻政信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刚到眉苗履任不久,军服笔挺,和领章上的不高的军衔形成对比的,是眼神里那种与生俱来的、捕食者般的锐利,让他在一群参谋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自然清楚,前一封是水上源藏的意见,那个还在地下室里读诗品茶的将军,表面看是他惯常的“优雅“,实际上已经是心如止水面对最极端结局的超然,这已经是他向军部最后的剖白;后一封该是丸山房安追加的,那个被残酷的现实逼到墙角的中佐,已经无法编织任何无用矫饰来掩饰的真话。
    辻政信心念一动。
    他上前一步,向本多政才鞠了一躬,声音平静而自信:“司令官阁下,密支那的情况和守军,我很熟悉。请允许我来起草复电。“
    本多政才抬起头,狐疑地看着这个从南京辗转而来的参谋。他知道辻政信的名声:胆大妄为,诡计多端,在诺门罕和新加坡都创造过“奇迹“,但也惹下过无数麻烦。但此刻,他太累了,太需要一个能替他做决定的人。
    “好,“本多政才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你来写。“
    辻政信走到电报桌前,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像是在书写一幅书法作品,而不是决定一千五百人的生死。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落笔,只写了两句话。
    写完,他将电文纸递给旁边的参谋安倍光男。安倍光男接过,低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电文上写着:
    “军部现状困难,援军难期。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
    安倍光男第一个发声,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抬起头,满脸困惑和震惊:“辻参谋,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让全员玉碎,还是只让守备主官死守到底?这……这太模糊了,应做些许修订说明清楚。“
    作战室里的其他参谋也围了过来,传阅着那张薄薄的电文纸。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在日军严格的电报规范中,这种语义模糊的电文是不可思议的——“死守“二字,在陆军传统中意味着全员战死,但辻政信的措辞却似乎只针对“水上少将“个人。
    辻政信却赶忙阻止道:“这样好,别改!“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一把从安倍光男手中夺过电文纸,快步走到通信兵面前,亲手将电文塞进发报机旁的文件夹里。
    “立即发回给密支那守备司令部,“他对通信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封日常勤务电报,“最高优先级。“
    通信兵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领命,转身开始操作发报机。滴滴答答的电码声在作战室里响起,像一群细小的毒虫,顺着电波爬向三百公里外那座正在燃烧的孤城。
    辻政信站在发报机旁,听着那节奏分明的滴答声,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
    他知道这道电文的威力。它不是命令,是一把锁。它锁住了水上源藏,也锁住了丸山房安,因为如果水上源藏选择“死守“,丸山房安就不能撤退;如果水上源藏选择“放弃“,那他就是违抗军令,而丸山房安则可以“被迫服从主官“。但无论怎么解读,水上源藏本人都已经被钉死在了密支那。
    这是辻政信的惯用伎俩:用模糊的语言制造绝对的控制。他不需要密支那守住,他需要的是密支那的守军死得足够壮烈,足够拖延时间,足够让他在重庆和华盛顿的棋盘上多一枚筹码。
    发报机的滴答声停了。辻政信转身,向本多政才再次鞠躬,然后退回到角落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静静地等待着下一场风暴。
    水上源藏收到这封只有两句话的奇怪电令时,正在地下室里煮茶。
    那是一个用炮弹箱搭成的茶台,上面放着一只从当地寺庙里抢来的陶制茶壶,壶身上绘着缅甸的吉祥鸟——金翅鸟。茶壶里的水刚刚烧开,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通信兵将译好的电文递进来时,水上源藏正用一只白瓷小杯接着茶汤。他的手很稳,茶汤如琥珀,海苔香馥郁——那是他最后一点珍藏的玉露茶,来自京都的老字号“伊藤久右卫门”。
    他接过电文,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倒茶。
    但手,微微抖了一下。
    几滴茶汤溅在炮弹箱上,像几滴暗黄色的泪。
    水上源藏放下茶壶,将电文凑到煤油灯下,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第一句是讲军部状况没太大关系。“困难,援军难期“,这是委婉的死刑宣告。第二句则是指令性质,但实属没有先例,异乎寻常:“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
    他念出其中的“水上少将要死守密支那“这句话后,苦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命运捉弄的、文人式的自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陆军大学,教授们讲授的“武士道精神“;想起他在东京的家中,书架上那一排排汉诗集和歌集;想起他出征前,妻子为他系上剑带时,手指的颤抖。
    密支那终究是守不住的。这道命令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死守“,而在于它的精确——它只提到了“水上少将“,没有提到“守备队全员“,没有提到“丸山房安“,没有提到那一千五百名还在泥水里挣扎的士兵。这意味着,这道命令既可以放其他士兵弃城逃命,也能让他们跟自己一起死守到底。但不管怎么解读,实际都已把他锁死在此。
    密支那注定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水上源藏垂下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那叹息像是从肺叶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腐朽的、陈旧的气息,像一本被虫蛀空的旧书发出的最后一声**。
    他听到窗外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门口。估计是丸山房安回来了。那个暴躁的中佐,此刻大概正带着一身硝烟和女人的气味,准备向他汇报又一场无谓的争吵。
    水上源藏没有动。他将电文对折,再对折,然后拉开抽屉,将它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他的《万叶集》、他的怀表、以及一张家人的照片——照片上的妻子穿着和服,站在东京的樱花树下,笑容恬静而遥远。
    他决定暂时先不公布这道电令。
    为什么不公布?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懦弱,害怕面对丸山房安的暴怒;也许是因为最后的仁慈,想让那些士兵在无知中度过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也许是因为一种病态的期待,想看看当死亡真正降临时,这些平日里高喊着“万岁“的人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他关上抽屉,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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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汤苦涩,像胆汁,像毒药,像他人生的最后一滴滋味。
    密支那前线,88团第1营2连阵地
    次日一早,大雨再次倾盆而至。
    天空像一口被捅穿了的铁锅,雨水从无数个窟窿里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战壕里积水已经没到了膝盖,士兵们站在水里,像一群被浸泡在水田里的稻草人。他们的军装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他们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的——那是被战火淬炼过的、野兽般的求生之光。
    连日来战损严重的88团第1营2连官兵们,冒雨列队在战壕前。
    这个连已经换了三任连长。第一任在火车头要塞的战斗中阵亡,第二任在7月13日的冲锋中被日军狙击手击中,第三任是刚刚被提拔的徐盛,他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四川小伙,脸上还带着学生气,但眼神已经像老人一样老气横秋。
    梳着油亮大背头、一手举着油布伞、一手叉腰的政工干部范梅钧,正在给士气低落准备冲锋的连队作战前动员。
    范梅钧是师部派下来的“政治督导员“,一个从重庆来的、据说在“中央训练团“受过专门培训的年轻人。他的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即使在暴雨中也保持着那种油亮的光泽,仿佛头发上涂的不是发蜡,是某种防水的油漆。他的军装是干的——因为他一直躲在后方掩体里,直到动员时才出来——与面前这些浑身湿透、泥水淋漓的士兵形成刺目的对比。
    “同志们!“范梅钧的声音尖利而高亢,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铁皮,“党国培养你们,领袖关怀你们,你们要以三民主义为信仰,以效忠党国为天职!“
    他一手举着油布伞,一手叉腰,拿姿作态地在战壕前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泥水里,却奇迹般地没有溅起太多泥点——显然,他的靴子是被勤务兵擦过的。
    “当前,国际形势一片大好!盟军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太平洋上节节胜利!但是,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他顿了顿,像是在背诵一份被篡改过的简报,“这正是因为有些部队作战不力,有些军官意志动摇!所以,你们必须继续奋战,尽快拿下密支那,支援形势严峻的国内战场,为党国分忧!“
    大家冷眼看着范梅钧自顾自大谈该如何效忠党国。
    没有人回应。只有雨声,只有远处传来的、若隐若现的炮声。士兵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他们的表情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有人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泥水里泡得发白的双脚;有人咬着嘴唇,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炮火蹂躏的废墟;还有人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里面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的母亲、妻子,或者从未见过面的孩子。
    范梅钧说完这番老调陈词,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他将油布伞交给旁边的勤务兵,整理了一下军装领子,然后转身,踩着垫在泥水里的木板,从容地向后方掩体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只被雨水冲走的、油亮的甲虫。
    范梅钧走了后,战壕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徐盛站在队伍前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是新提拔的连长,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士兵面前说话。他的喉咙发紧,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想起军校教官教过的动员词——“英勇杀敌“、“报效国家“、“光宗耀祖“——但那些词汇此刻都卡在他的喉咙里,像一团团发霉的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是李万才。
    这个从南京一路打过来的老兵,已经四十岁了,在这个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连队里,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沧桑而倔强。他的脸上布满了弹片和硝烟留下的疤痕,左耳在淞沪会战中被炸聋,右臂上缠着一圈圈被血浸透的绷带。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标枪。
    他上前拍了拍刚刚被提拔为第三任连长的徐盛的肩膀,让他先别说话。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李万才转身,面对众人。
    他没有举手,没有叉腰,没有油布伞。他就那样站在暴雨里,站在泥水中,站在他的兄弟们中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疤痕,让那些凹凸的纹路像地图上的河流一样清晰。
    “听我说,弟兄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一块被磨砺了千百次的生铁。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那些低垂的、空洞的、迷茫的眼睛,此刻都聚焦在这个老兵身上。
    “国内战局越来越糟糕,咱们必须尽快攻下密支那。“李万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雨幕,“否则,那些***日本人每攻破一地儿,那里的中国老百姓全都会遭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正在冲破闸门。
    “为了我们的亲人同胞、母妻姊妹不再被日本人打死打残、糟蹋——“李万才的双眼噙满了泪水,那不是软弱,是愤怒,是仇恨,是一个男人对家园被毁的切肤之痛,“带种的都给我打起精神了,一起去干死***小日本!“
    那最后几个字,他不是喊出来的,是吼出来的。那吼声像一头受伤的狼在雨夜中的嚎叫,撕裂了雨幕,撕裂了沉默,撕裂了每一个士兵心中那层被绝望包裹的外壳。
    战壕里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雷鸣般的应和:
    “干死小日本!“
    “为爹娘报仇!“
    “杀!“
    徐盛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感到一股热流从胸腔直冲眼眶。他想起范梅钧的油亮大背头和干爽的军装,再看看李万才被雨水和泥水浸透的、佝偻却挺拔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军官。
    那不是军衔决定的,不是文凭决定的,是在血与火中,与士兵同生共死才能赢得的。
    李万才转过身,对徐盛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一种托付——“接下来,交给你了。“
    徐盛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步枪,指向雨幕中那片模糊的日军阵地:
    “全体都有——检查装备——准备冲锋!“
    士兵们开始动作。他们检查刺刀,拉动手榴弹的保险销,将步枪举过头顶,在泥水中排成散兵线。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拉动枪栓的咔哒声、以及雨水打在钢盔上的噼啪声。
    李万才走到徐盛身边,低声说:“连长,我在最前面。你跟着我就行。“
    徐盛想反对,但看到老兵那双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李叔,谢谢你。“
    李万才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谢啥。南京城破的时候,我答应过一个人,要把日本人赶出去。那人死了,我得替他看着。“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也许是他的兄弟,也许是他的长官,也许只是一个在废墟中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士兵。
    暴雨中,冲锋号响了。
    那不是托尼吹的号——托尼的号声还在西机场的某个角落回荡——这是中国军队自己的号声,嘶哑而苍凉,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88团第1营2连的士兵们跃出战壕,扑向那片被雨水和炮火蹂躏的焦土。李万才跑在最前面,他的刺刀在雨幕中闪着寒光,像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
    而在他们身后,在战壕的某个角落里,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片正在泥水中慢慢消融。那是范梅钧留下的动员提纲,上面印着工整的铅字:“效忠党国,奋勇杀敌,建立功勋……“
    铅字被雨水泡开,像一群黑色的蝌蚪,游向战壕底部的积水,然后消失不见。
    没有人回头去看它。
    因为在前方,在暴雨和炮火交织的地狱里,有一种更真实、更滚烫、更值得为之而死的东西正在召唤着他们——
    那是家园,是亲人,是一个老兵在雨中含泪喊出的、那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词:
    “为了我们的母妻姊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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