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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信仰的崩塌(第1/2页)
审讯室的惨叫不绝于耳。
凄厉的余音仿佛还缠绕在走廊四壁,久久不散。
齐佩林、孙大浦各自心绪沉重,默然散去,整栋八局大楼沉寂得压抑可怖。
谭忠恕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尽头,背对着灯火,身形疲惫萧索。
方才宋敏仪那句一家三口黄泉团聚的决绝,如重石压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刘新杰并未走远。
他僵直站在走廊阴影里,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麻木的神情,可五脏六腑早已被悲痛碾成粉碎。
弟媳在审讯室接受惨无人道的酷刑,他却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装作局外人冷眼旁观。
晚风穿廊,寒意刺骨。
良久,谭忠恕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
“新杰……我居然用一个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去威胁她,当年北伐,是为了打倒旧军阀,八年抗战,是为了救国,这么多年我都没有一丝动摇,可现在,我们却是在屠杀自己的人民,只因为他们反对党国的暴政。”
一句话,道尽了他所有的挣扎与难堪。
他半生从军、执掌八局、杀伐无数、手段狠厉,自认忠于党国、问心无愧。
可今夜,拿未出世的骨肉逼供、拿母亲的软肋做筹码,是他第一次打心底厌恶自己的所作所为。
刘新杰静静伫立,沉默不语。
谭忠恕缓缓转头看向他,眼底布满疲惫、迷茫与深深的自我怀疑,轻声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新杰,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是为了国家吗?”
刘新杰喉头酸涩难忍,压下心底翻涌的血泪,尽量让语气平淡如常。
“老谭,你怎么突然想这些。”
谭忠恕目光沉沉,望着漆黑的窗外,继续自我诘问:
“国家,真的需要我们做这么多肮脏的事情吗?”
赢了审讯,破了防线,可他输掉了心底最后一点良知。
刘新杰看着眼前自我煎熬的兄长,缓缓开口:
“我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走到今天,早就没有资格计较干净肮脏。”
谭忠恕闭了闭眼,语气落寞又悲凉:
“新杰,我们这辈子,手上沾满鲜血,造了这么多杀业……将来会不会下地狱?”
走廊寂静无声。
一边是谭忠恕的信仰动摇。
一边是刘新杰隐忍吞泪。
刘新杰眼底掠过无尽悲凉,声音轻却刺骨通透:
“今天做的这些事,我们已经在地狱里了。”
一语道破所有人的宿命。
乱世浮沉、谍场厮杀、身不由己。
他们每个人,早就身在地狱。
谭忠恕身形一震,彻底失语。
是啊。
从踏入谍报深渊的那天起,他们就从未离开过地狱。
他的地狱,无休无止,无日黎明。
审讯室的惨叫远远飘过来,如同地狱的吟唱,谭忠恕长长叹了一口气:“行了,我累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吧。”
说完他独自走下楼,身影萧瑟落寞。
谭忠恕坐车离开了,八局大楼依旧灯火森冷,遍地都是洗不掉的血腥与悲凉。
刘新杰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惯有的松弛淡漠,看不出半分异常,没人知道,他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汽车,车灯刺破沉沉夜色,车子缓缓驶离八局驻地,沿着空旷无人的深夜公路往前行驶。
一路无言,一路死寂。
脑海里一遍遍闪回今夜所有画面:弟弟刘新民惨烈牺牲、鲜血糊满宋敏仪脸庞的模样、审讯室里那架温柔的婴儿摇摇车、弟媳宁死不屈、舍弃骨肉赴死的决绝……
至亲惨死,血脉断绝。
他身居暗处,手握真相,明明亲眼目睹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死死忍着。
十年潜伏,步步隐忍,刀枪火海未曾让他低头半分。
可今夜,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子驶出市区,行至郊外荒僻无人路段。
四周没有民居,没有行人,只有无尽的黑夜与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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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新杰猛地踩下刹车。
他熄灭车灯,偌大的天地沉入漆黑。
隔绝了所有喧嚣与光亮,所有克制的悲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俯下身,重重趴在冰凉的方向盘上。
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无一人的夜色里炸开。
方向盘冰冷刺骨,抵着滚烫的眼眶。
铁血特工的坚硬外壳彻底碎裂,此刻的他,不是八局圆滑世故的刘处长,不是深藏十年的卧底,只是一个痛失至亲、无力回天的可怜兄长。
…………………
审讯室内,酷刑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宋敏仪浑身痉挛,血肉被电流反复撕扯,终于,她身体一软,晕厥在电刑椅上。
椅下地面,缓缓渗出大片刺目的殷红,血水顺着椅脚蜿蜒流淌。
李伯涵冷眼盯着奄奄一息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下令:
“关电闸,解下来,上老虎凳。”
一旁的丁三赶忙关上电闸,看着满地鲜血,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劝阻:
“处长,她已经大出血了,再动刑就是一尸两命。人死了,线索彻底断了,到时候齐佩林他们反倒会怀疑您借审讯杀人灭口,得不偿失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伯涵生性冷酷嗜血,却绝不愚笨。
宋敏仪若是死在他手上,齐佩林必定借机发难,反咬他借着审讯杀人灭口,斩断内鬼线索。
风险太大,他承担不起。
李伯涵脸色一沉,立刻改口:
“马上送陆军医院,务必保住她的命。”
特务们不敢耽搁,迅速解开刑具,将昏迷失血的宋敏仪抬出审讯室,匆忙押送上囚车,连夜驶出八局大门。
夜色漆黑,囚车疾驰在空旷街道上。
车内几名特务满腹怨气,低声抱怨:
“真是晦气,眼看过年了也不让休息,大半夜还要押送犯人看病。”
几人倦怠松懈,毫无戒备。
就在这时,车厢深处骤然泛起一阵寒意。
一名特务下意识回头,视线尽头,竟凭空多出一道黑影!
冰冷的枪口已经对着他的太阳穴。
那人牙齿打颤,惊恐吐出半句遗言:
“你是……陈…………!”
话音未落。
砰砰砰砰——!
短促迅猛的四声枪响闷炸在密闭车厢里。
四名特务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呼救,尽数当场毙命。
陈青抬脚将司机尸体踹下车外,坐上驾驶位,调转车头,朝着提前备好的安全屋疾驰而去。
安全屋内,老潘与王天桥早已等候多时,急救药品、针具、输血设备一应齐备。
车子停稳,陈青来不及喘息,当即抱下昏迷垂危、满身血污的宋敏仪,大步冲进屋内。
事态万分危急。
电击重创、大出血、晕厥休克,母子两条命悬于一线。
陈青立刻施针救命,精准落穴,通脉护心、稳住她衰竭的生机。
王天桥紧随其后,立刻为她紧急输血。
一番争分夺秒的抢救过后,宋敏仪微弱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生命体征逐渐恢复。
陈青抬手搭脉,重重坐靠在椅上,重重松了一口气:
“还好,孩子保住了。”
“整整一小时电刑,大出血休克,这简直是个奇迹。”
老潘望着床榻上安稳下来的宋敏仪,沉声叹道:“是新民同志在天之灵保佑,送她走吧,别耽搁了。”
“我已经安排好交通和渡江人员,即刻送她北上江北养伤。尸体、车辆痕迹会有人处理。”
说完,老潘小心抱起昏睡的宋敏仪,交由屋外待命的地下交通员紧急转移。
目送队伍远去,老潘才回来,郑重为二人介绍:
“天桥,这位就是新任水手,陈青同志。以后,你就是他的专属联络员。”
王天桥神色郑重,主动伸手:
“水手同志,你好。”
陈青握住他的手:
“王大夫,今后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