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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留三分之一不劈——火才能烧一整夜。你父亲那道磨短两指的刃——不是丢了钢。是留够了余量。”
他后退一步——站在快要结荚的槐树之下,朝着石桌和那扇半掩的窗子各欠一次身——一次对着杜荷,一次对着窗后那个他从未叫过“嫂子”但每次都会在劈完柴把他那碗凉水换成温米汤的人。
六月初八的黄昏。
薛仁贵离开公主府之后没有直接回左卫营。
他去了长安城外龙首原的旧箭靶场。
这个靶场已经废弃很久了——靶墙上的石灰斑驳脱落,地上长满了野草,木制的箭靶架歪倒了一大半。
他站在杂草中间把手里的弓竖在地上。
这把弓是贞观十九年他从左卫营弓箭库里翻出来的旧弓——弓臂上有一道当年被他自己用灶膛柴刀修过的旧裂痕。
修得不算好,但两年没有断。
他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
第一支射的是正前方一百步的木靶。第二支射的是左侧七十五步外歪倒箭靶架上挂着的一只破旧头盔。
第三支——他没有射靶子。
他把箭指向了西域的方向。
弓弦拉到最满,停顿了十息,然后缓缓松回原位。
箭没有离弦。
但他在松回去的时候用箭簇在弓臂上刻了一道极细的记号——记号的深度恰好和杜如晦磨短匕首留在凌烟阁空墙底部那截铜面上的刀痕一致。
他把这把弓重新挂在箭囊旁边,然后将杜如晦的旧匕首从腰间解下来——连同程咬金那张荐书——一起放在怀里贴胸的位置。
不是放在外面腰间随时拔的地方。是贴在心跳最明显的左胸。
匕首在怀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刃面上那些旧刀痕因为温度的差异,似乎变得更清晰了一些。
他在最后一缕夕阳里把秃斧那把旧斧子从肩上取下来——翻过来,在斧刃近柄处用一寸钝尖补刻三道向外的凹槽。
一槽是灶房近火,二槽是弓锋箭刃,三槽是西指疏勒的弧度。
然后他将斧子挂在槐树干上那个挂着盘扣的藤篮提手下方。
当天夜里。
公主府槐树下。
杜荷把最后那根赤铜符绕匝压痕比对图铺在桌上——图上十七号与十八号的绳槽咬合偏差已经被人用墨笔圈了出来,圈旁边写着一个数字:零点三厘。
这个偏差恰好等于那把磨短了两指的旧匕首刃宽减去薛仁贵劈柴木签的绳槽宽度之后剩下的余量。
城阳坐在他对面,把蜜瓶最底下那层已经结晶的陈年槐花蜜用竹片刮起来抹在自己的食指——然后她用这层蜜在十七号残铜断面上覆了极薄的一层,再把自己胸口挂的那粒赤铜余量盘扣按进蜜层。
盘扣的径宽恰好卡进十七号铜符断面的凹槽里——不多不少,恰好是零点三厘。
她把盘扣翻过来给杜荷看。
盘扣背面——裴行俭寄铜来时附的字条被她用蜜贴在了扣子的内侧。
字条上只写了一个字。
这个字不是“安”。
不是“归”。
是“留”。
六月十二。
黎明前一个时辰,长安城西门外官道。
薛仁贵把出发的时辰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不是赶路的需要,是他不想让太多人看见他走。
他从左卫营带出来的东西很少。
一个旧皮箭囊,里面装着二十六支箭。
一把修过弓臂裂痕的旧弓。
一件换洗的灰布短衫。
一双城阳让公主府针线房多纳了一层底的布鞋——鞋底纳线的针法跟缝婴儿褂子盘扣的针法一模一样。
还有两样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一样是贴在他左胸衣襟里的杜如晦旧匕首——刀身被他的体温捂了一整夜,已经跟皮肤差不多温度了。
另一样是程咬金那道被折成四方块的荐书——他不放在怀里,放在了箭囊最底层放备用弓弦的夹层里。
他说弓弦断了可以换。
荐书不能丢。
荐书是程叔用他签过虎牢关军令的那支旧笔写的——上面的墨水比弓弦贵一万倍。
杜荷比薛仁贵早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官道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棵槐树不是公主府那棵——这棵是野生的,长在官道和一片荒地之间,树干歪向路面,像是被太多西行的车马压弯了腰。
树叶稀疏,枝头挂的不是槐花——是几根被路人系上去的褪了色的旧布条。
每根布条都代表一个从这里出发去西域然后没有回来的人。
杜荷看着这些布条——它们的数量比他预想的要多。
很多布条已经被风雨漂成了白色,边角碎裂,但打的结还在。
每道结都绑得很紧。
薛仁贵牵着马走过来。
马是程咬金从自己马厩里挑的——不是最快的马,是程咬金年轻时在陇右打仗时骑过的那匹老马的崽。
程咬金说这匹马血脉里记得戈壁滩的风——它不会在沙漠里迷路。
马上驮的东西不多。
除了薛仁贵自己那点行李以外,只有一个很小的布袋——布袋里装的是半块去年中秋公主府分给他的月饼。
月饼已经硬得能当暗器使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他说这是他从公主府带走的唯一一样吃的——其他的都是用的。
用的东西会在战场上坏。
吃的东西坏不了。
因为永远不会吃。
“我以为你会多带点东西。”
“不用。西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仗。打完了仗,人还活着,要什么东西都能再挣。人没了——带再多行李也都是别人的。”
薛仁贵把马拴在路边的拴马石上。
这块石头已经被无数的马缰绳磨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
凹槽的底部是光滑的——光滑是因为铁环在上面来来回,回磨了几十年。
他把缰绳绕了两圈——绕的方式跟他那把秃斧柄上最早绑过的防滑结完全一致。
然后他转过身来。
他的背后是正在由黑变灰的东边天空。
长安城还在睡。
城墙上的火把还没有熄,在黎明的薄光里变成了一排暗淡的橙色光点。
“杜哥。我走之前——你能不能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说。”
薛仁贵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在犹豫问不问——他是在掂怎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