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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原地站了大约十息,然后把铜表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铜表在日光下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尖端恰好落在石板上刻着“贞观二十二年”那一行的“二”字最后一横的位置。
李淳风把铜表收进袖袋里,回头对自己的副手说了一句话。
从今以后,天象折照常写。
写完之后不用送走,存档即可。
明年正月再启封。
三道口谕在同一天被发出去的同时,李世民正在含风殿的暖阁里批阅一份厚厚的奏折。
奏折是杜荷三天前递进来的——不是狄仁杰那份关于商税危机的报告。狄仁杰那份报告李治已经下令存档不呈尚书省。
杜荷递的是一份关于度支学堂第四期招生的扩容方案。
这份方案写得很平淡——增设两个新班,扩大招生地域,在洛阳设立一个分堂。
没有任何刺眼的措辞,没有涉及任何敏感的人事变动。
但李世民从这份平淡的方案里看出了杜荷的真实意图:度支学堂的毕业生从第一期到第三期,人数不过百余人。
但如果第四期扩大招生加上洛阳分堂,两三年之内这个体系就能培养出三四百个懂得数据管理、跨部门协调、独立审计的基层官员。
这些人会像种子一样散进六部二十四司、天下十三道——开始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影响,但十年之后,帝国的中层官僚体系中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将来自同一套训练系统。
而这套系统的创始人不是皇帝,不是宰相,是一个从大理寺狱里爬出来的前废太子心腹。
李世民看完这份方案之后把奏折扣在了案上。
他没有批“可”。
也没有批“再议”。
他批了一个字:缓。
这个字比“准”冷,比“驳”软。
杜荷接到回批的时候正在公主府槐树下给狄仁杰修改关联索引的操作规范。
他把那个“缓”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回批收进抽屉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李世民不是不批准度支学堂扩容——李世民是在等。
等他跟杜荷谈完那场还没有被约谈的话。
他想先听杜荷亲口说——说他知道些什么,说他想走到哪里,说他准备在帝国的下一任主宰者身边扮演什么角色。
五月十二。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单独召见了房玄龄。
房玄龄是被两个小太监用软轿从梁国公府抬进宫里的。
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去年秋天他还参加过朝会,说话的声音虽然弱但逻辑清晰。今年春天他连坐了半个时辰的力气都没有。
但李世民仍然要见他。
因为房玄龄是尚书省的最后一道保险——他在位时,尚书省的行政流程不会被任何人单方面篡改。
他一旦不在,尚书省那一套运转了二十多年的规则就会在某个人手里慢慢变味。
李世民把三道口谕的底稿放在房玄龄面前。
房玄龄没有看底稿。他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一个躺在病榻上靠着小太监扶着才没有滑下去,一个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把白狐皮盖住了膝盖——对视了大约十息的时间。
“陛下的时间不多了。”
“朕知道。”
“臣走了以后,陛下想让谁来替臣的那个位置?”
“没有人能替你。长孙无忌不能,褚遂良不能,你那个长子不能,朕养在含风殿偏殿里的那个儿子也不能。
你的位置不是一个人的位置。是一个时代的证词。证词说完了——不用人接。
把证词裱起来挂在墙上就行。”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不需要论证的定律。
房玄龄听懂了他的意思。
皇帝不想在房玄龄死后另立一个“尚书省老大”,因为任何一个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忍不住把“尚书省老大”变成“半个宰相”。
尚书省不需要半个宰相。
尚书省只需要一个能管好文书流转的人。
房玄龄活着的时候用他的德行把尚书省的权力放在了一个合适的尺寸里。
他死了以后,李世民要把这个尺寸锁死——不做加法收缩,不靠人力维持,靠规矩。
五月十四。
房玄龄在梁国公府病逝。
这位做了将近二十年尚书左仆射的老臣,去世的那天上午还在翻看三省六部的文书流转新规草稿。
他看到新规第十七条的时候咳出了一口血。
血滴在草稿上——恰好滴在“以尚书省为文书汇总之枢、不设专断之权”那行字的“断”字上方。
他用手指把血擦掉,继续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的长子房遗直跪在床前握着他的手。
房玄龄用最后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把我那本旧奏折集子拿给杜荷。
里面有一页——夹了半片从槐树上摘的叶子。
那是杜如晦当年夹进去的。
他的奏折集子里不该只留一个人的叶子。
当天下午,程咬金把房玄龄去世的消息带到了公主府。
杜荷没有去梁国公府吊唁。
他去了太府寺核对组,在段尚的案头找到了房玄龄生前批过的最后一份商税月报。
月报上房玄龄批了两个字:照准。
笔迹已经非常淡了——淡到几乎跟纸张的颜色混为一体。但收笔时那个往上提的弧度还在。
五月十六。
房玄龄的头七还没过。
李世民在含风殿暖阁开始办一件他之前从来没有做过的、极其不符合他执政风格的事。
他让门下省把贞观十七年至今——整整五年——朝廷所有重大决策的原始讨论记录全部调进含风殿。
这些记录平时锁在门下省的档案库里,十几大箱,堆了一面墙。
李世民用了三天时间每天晚上挑灯翻看。
翻到哪一页就在页边用小字写批注。
批注比往常奏折上的朱批更短、更直接——有时只有两个字“是矣”,有时只有一行“这道旨当年不该下”,有时干脆在空白的页边画了一个圈。
圈的内容没有解释。
五月十九日深夜。
李世民把所有档案翻完之后,让内侍把那十几箱记录重新送回门下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