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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生长到第九天,碎片开始反制。
那天清晨哈利刚数到「屋檐冰柱融化滴水——今日第七滴」,伤疤深处突然传来清晰的格式化指令。不是攻击,是清洗——那些银绿色锁链同时震动,强行清除了哈利过去八天累积的所有计数记忆。
27丶6丶11丶9丶1丶3丶17……
数字像写在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抹去。
哈利坐在碗柜里,发现自己记得那些数字的存在,却记不住具体数值。就像知道吃过饭,但想不起吃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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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在意识深处生成冷静的报告:
【冗馀数据清理完成。已为宿主释放78.3%的认知负载。建议:将计数精力转向有益练习,如乘法表或几何图形记忆。】
它在学习。不仅防御,还要重新引导。
哈利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看自己的左手——那三道淡痕已经完全消失。他握拳,再松开,掌纹里什麽也没有留下。
但当他抬头看向走廊窗台时,发现了一样新东西。
柠檬百里香旁边,多了一个小陶碗。碗里没有土,只有清水,水面上浮着三朵白色的小花。花朵只有指甲盖大,花瓣细长,朝下低垂如铃铛。
哈利不认识这种花。
但伤疤第一时间传来扫描结果:「雪滴花。石蒜科。花期早春,耐寒。花语:『希望』与『冬日的慰藉』。」
佩妮放的。没有理由,没有说明,就像那盆百里香。
哈利盯着那三朵低垂的白花。它们在水面轻轻旋转,像微型浮标。
他开始数。
不是数花瓣,不是数旋转圈数。他数光的变化——晨光从窗玻璃透入,照在水碗边缘,反射的光斑在天花板上移动的速度。很慢,非常慢,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察觉的慢。
一丶二丶三……
他数到十七时,碎片没有任何反应。
它认为这只是普通计数,不值得监控。
哈利继续数。十八丶十九丶二十……同时他开始在意识里构建一个虚拟的碗。和眼前这个一模一样,但碗里的水不同——他想像那水是莉莉的眼睛颜色。不是碧绿,是某种更深的丶带银灰调子的绿。
虚拟碗中的雪滴花也开始旋转,但方向相反。
现实右转,虚拟左转。
现实光斑上移,虚拟光斑下沉。
他在意识里同时维持两个相反的模型。
伤疤深处传来轻微的扰动——碎片检测到了双重思维,但判定为「无意义的镜像练习」。它开始记录,但不干预。
哈利数到四十三时,做了个实验。
他让现实中的自己继续数光斑速度,但让虚拟模型中的自己开始数别的东西——数那碗清水中,如果每一滴水都对应莉莉记忆的一个片段,那麽整碗水可能包含多少片段?
这是个无法计算的命题。
但虚拟模型开始尝试计算。它假设一滴水含一万亿个水分子,假设每个分子能承载一个记忆片段,假设这碗水有二百毫升……
数字爆炸般增长。
虚拟模型的计算量迅速超出了哈利意识能承载的极限。他开始头痛,额头的伤疤传来灼烧感。
碎片终于介入。
它强行关闭了虚拟模型,并在意识里弹出警告:
【检测到无意义高负荷计算。已终止。建议宿主停止此类——】
警告戛然而止。
因为哈利在现实世界中,突然伸手推开了碗柜门。
他走了出去。
不是完全走出——只是上半身探出碗柜,伸手去够走廊窗台上那个水碗。他的指尖离碗边还有三十厘米,够不到。
但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仰头看着那些雪滴花。
佩妮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她走到走廊口,停住,看着哈利。
哈利没有回头。他轻声说:「它们需要换水了。水里有气泡,根茎会烂。」
这句话里有三个事实:1)他注意到了水碗;2)他懂得植物养护;3)他在提出建议。
每个事实都超出碎片对他行为模式的预测。
佩妮站在原地,左手又开始颤抖。她盯着哈利伸出的手,盯着他仰起的脸,盯着他额头上那个在晨光中清晰可见的闪电形伤疤。
十秒。二十秒。
然后她走过来,没有看哈利,直接端起水碗,走向厨房水池。哈利听见水流声,听见她轻轻冲洗花茎的声音,听见她重新接水的细微动静。
她回来时,碗里的水清澈见底,雪滴花重新浮起,花瓣上的水珠在光下像碎钻。
她把碗放回窗台,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但哈利注意到,她放碗的位置,比之前近了五厘米。
现在他如果全力伸手,指尖能碰到碗的边缘。
伤疤深处,碎片生成了长达三百行的分析报告。报告结尾处有一个标红的结论:
【监护人行为出现无法用现有模型解释的偏移。建议:重新评估「无逻辑赠予」类行为的潜在影响。】
哈利慢慢缩回碗柜。
关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雪滴花。
然后在意识里,对碎片轻声说:
「你清理了我的数字。但你清理不了她放的花。」
那天下午,德思礼家来了客人。
不是常客。是个房产中介,穿着过时但整洁的西装,带着文件夹和测量尺。弗农姨父在客厅和他大声说话,声音穿过地板传到碗柜:
「……六月底必须搬!学校那边已经说好了,新房子在萨里郡,院子有现在两个大……」
佩妮的声音插进来,比平时尖细:「可是那边的篱笆……我是说,围墙够高吗?」
「德思礼夫人,请放心,新社区有完整的安保系统……」
哈利躺在黑暗里,听着。
数着。
数弗农姨父说「搬」字的次数:七分钟内说了十一次。数佩妮打断谈话的次数:五次。数房产中介咳嗽的次数:三次。
然后他意识到,碎片今天异常安静。
它没有分析这些对话,没有标记关键词,没有生成预测报告。它只是沉默地记录,像在等待什麽。
晚上,客人才走。
弗农姨父在客厅宣布:「六月二十八日!搬家车一大早就来!佩妮,你只有两个月时间打包!」
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重。
碗柜门没有在七点整打开。七点二十,佩妮才下来,手里端着的餐盘上除了晚餐,还有一小碗东西。
是那碗雪滴花。
她把它放在碗柜门口的地板上,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开。
哈利等脚步声消失,才伸手把碗拿进来。
碗是温的——她用手焐热了碗边。水很清澈,三朵花静静浮着,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快要谢了。
他盯着那朵将谢的花。
然后做了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他轻轻摘下一片还未卷曲的花瓣,放在舌尖。
苦。极淡的苦,之后是几乎察觉不到的甜。
伤疤深处,碎片突然启动全面扫描。但太迟了——花瓣已经在唾液里溶解,那点微量的植物硷进入了哈利的血液。
不是什麽魔法,只是普通的植物化学物质。
但碎片不知道。
它疯狂分析血液成分,追踪生物硷代谢途径,评估可能的毒性影响。整整十分钟,它的全部算力被锁定在一片普通花瓣上。
哈利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
等扫描结束时,他轻声说:
「你永远会有算不完的东西。」
「因为这个世界,比你资料库里的大。」
窗外,二月终于走到了尽头。
夜风吹过屋檐,最后一点残雪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碗柜里,雪滴花在水面轻轻旋转。
而哈利开始数,这片花瓣的苦味,会在舌根停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