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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盆香草出现在碗柜上方的第三天,哈利才敢确定它不是碎片制造的。
一株细弱的柠檬百里香,种在裂了缝的陶盆里,泥土表面还粘着佩妮手指抖落的碎屑。它被放在走廊窗台最边缘,正对着碗柜门缝的斜上方。从哈利的角度,只能看见几簇灰绿色小叶,和一根倔强向上探的嫩茎。
伤疤深处第一时间传来扫描波动。暗红物质的表面流淌过分析数据:「唇形科,可食用,含挥发油。常见于家庭烹饪。无明显魔法属性。与当前情境无逻辑关联。」
最后一句是关键——「无逻辑关联」。佩妮为什麽突然种一盆香草?还放在这个位置?这不属于她「保持稳定丶提供基本情感联结物」的指令范围,也不符合她近期「学习园艺」的行为模式。
这是个无动机行为。
就像哈利那天的「草莓酱联想」一样,毫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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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模仿他。」
星陨居的温室里,林晏清盯着监测水晶里佩妮的魔力成像。代表她的灰白光晕边缘,这几天出现了细微的丶不稳定的波动,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小石子。
「不是刻意模仿,」斯内普调整着面前显微镜的焦距,「是某种……情感共振的泄露。哈利持续进行无逻辑偏离,他的意识波动通过莉莉的守护咒传递给了佩妮。作为血缘相连的姐妹,佩妮无意识地接收到了这些『不讲道理』的碎片,然后以她的方式表现出来——比如种一盆没有实用理由的香草。」
格林德沃从一丛真正的柠檬百里香旁直起身,指尖拈着一片叶子:「这株植物在麻瓜草药学里用于安抚神经丶帮助呼吸。有趣的是,它的魔法变种正是制作『宁神药剂』的基底。佩妮选它,可能只是因为它常见,但——」
「但巧合有时比设计更精准。」西里斯接话,眼睛盯着水晶里哈利那边传来的新数据,「哈利现在每天看着那盆香草。伤疤在持续扫描,碎片在持续分析『无动机赠予』的概念。这本身就在干扰它的逻辑模型。」
「我们需要强化这个干扰。」斯内普关掉显微镜的灯,「如果佩妮在无意识地提供『无逻辑样本』,我们可以……让她提供更多。」
「不直接接触原则。」林晏清提醒。
「不接触。」斯内普走向工作台,取出一小袋淡金色的粉末,「但我们可以让『知识』出现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比如,一本『意外』出现在超市打折区的《香草料理与家庭疗愈》,里面恰好强调柠檬百里香对『呼吸系统』和『情绪稳定』的双重益处。」
计划在边缘游走。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在利用佩妮作为无意识的媒介,向哈利输送对抗碎片所需的「非理性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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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开始每天观察那盆百里香。
最初只是几瞥。后来变成固定时段的凝视:早晨光线刚透进走廊时,看叶片上凝结的细微露珠;午后佩妮浇水后,看泥土颜色变深的渐变过程;傍晚,看那根嫩茎又向上探了几毫米。
他不思考「为什麽」,不分析「有什麽用」。只是看。
伤疤深处,碎片试图建立关联模型:
「宿主持续观察植物。可能动机:1)逃避现实;2)练习专注;3)对监护人行为的困惑;4)无明确动机。」
它列出了四个选项,但第四个选项让它陷入了循环——如果无动机,为什麽持续发生?如果持续发生,怎麽能无动机?
哈利感知到这种循环。每当碎片开始分析时,他就更专注地看那片叶子上最细的绒毛,看阳光透过时叶脉呈现的半透明网络。
有一天,佩妮浇水时碰掉了一片叶子。小小的灰绿色叶片旋转着落下,卡在碗柜门缝前的地板上。
她没有捡。离开了。
哈利盯着那片叶子。十分钟后,他轻轻推开门,捡起它。
叶片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边缘有细微的锯齿,表面覆盖着几乎看不见的绒毛,散发着清淡的柠檬香气,混着一丝泥土的腥气。
真实的,脱离植株的,正在缓慢枯萎的生命片段。
伤疤传来扫描:
「植物组织脱离母体。含水率82%,预计完全脱水时间:48小时。建议:丢弃或制成标本。」
哈利没有丢。
他把叶子夹进烹饪书,合上。叶子被压住的瞬间,释放出更浓的香气,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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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碎片进行了一次危险的尝试。
哈利正在练习呼吸,伤疤深处突然浮现出一个完美镜像场景:
在他意识的左侧,是真实的碗柜——黑暗,狭窄,毯子有霉味,空气滞重。
右侧,碎片构建了一个「优化版本」——碗柜变成了温馨的儿童房,有柔软的床,书架上有彩色的书,窗台上摆着那盆柠檬百里香,但它是茂盛的丶开满淡紫色小花的完美状态。
同时,一个温和的提议浮现:
「你可以选择停留在真实侧,或暂时访问优化侧。访问不会改变现实,只是一次短暂的认知休假。这对你的心理健康有益。想要试试吗?」
它在提供选择性幻觉。
哈利盯着右侧那个「完美房间」。床看起来那麽软,书架上的书脊闪着诱人的光泽,百里香的花朵在虚拟的阳光下微微摇曳。
他知道这是陷阱。一旦他「访问」一次,就等于承认现实需要「优化」,承认碎片有权为他提供更好的版本。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而是做了一件更狡猾的事。
他看向左侧真实的碗柜,然后在意识里,把现实也稍微『优化』了一点——不是变成儿童房,只是想像毯子的霉味里,混进了一丝刚才压乾的百里香叶子的柠檬香。一个微小丶合理丶基于真实存在的「美化」。
然后他回答:「我选择留在现实侧,但我刚刚自己为它添加了一点香气。这可以吗?」
伤疤深处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暗红物质的搏动出现了哈利从未见过的紊乱模式——表面的数据流像撞上玻璃的飞虫般胡乱冲撞,那张蜡笔脸上的短线嘴巴张开又闭合,仿佛在无声地重复计算。
最终,它生成了一条全新的日志:
「宿主拒绝提供的外部优化,但自主实施了内部微调整。此行为同时包含『拒绝服务』和『自我服务』要素。无法归类为纯粹反抗或顺从。新类别建立:『自主性认知修饰』。威胁等级:待评估。」
它遇到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一个既接受「优化」概念,又坚决维护「优化权归自己所有」的宿主。
哈利赢了这一回合。
代价是,碎片开始将「自主性」本身列为需要深入分析的新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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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佩妮做了更奇怪的事。
她在给百里香浇水后,对着它说了句话。声音极轻,但哈利从门缝里听见了:
「……要活得好一点。」
不是「要活下去」,是「要活得好一点」。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祈愿——植物怎麽算「活得好」?更多叶子?更香?还是更绿?
那天晚上,哈利在烹饪书上向西里斯汇报了这句话。
回复很简短:
「她在学习『无目的的祝福』。这可能是莉莉以前常说的话。保持观察,但不要分析。让这句话就像百里香的香气一样,只是存在。」
哈利尝试照做。
第二天早晨,他看着那盆百里香时,不再试图理解佩妮的行为,不再分析碎片的数据。只是看着阳光在叶片上移动,看着那根嫩茎又长高了一点点。
然后,他轻轻说:「你也要活得好一点。」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就像佩妮那样。
伤疤深处,碎片记录下了这个行为,但这次的标签是一片空白——它留出了一段空白的代码栏位,像在等待未来某个时刻,才能理解这种人类之间毫无用处丶却持续传递的丶无逻辑的温柔。
窗外的雪开始融化。
走廊窗台上,那盆柠檬百里香在冬末的阳光下,悄悄抽出了第二根嫩茎。
而在哈利额头的伤疤深处,那片暗红物质表面,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没有算法支撑的空资料库,标签暂定为:
【人类行为:无根赠予——持续观察中】
雪水从屋檐滴落,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春天还远。
但有些没有道理的东西,已经在冻土之下,学会了如何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