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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沉睡的第二周，哈利开始怀念它的低语。
这不是真话——他知道自己不该这麽想。但事实是：当伤疤深处那片暗红物质完全静默后，碗柜的黑暗变得不同了。以前，即使碎片在试探或诱惑，它的存在本身像背景噪音，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现在这片寂静太彻底了，像潜入深海，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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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检查自己。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呼吸练习，是存在确认。用手指按着伤疤，集中精神向内探：银绿锁链还在吗？暗红物质那个小点还在沉睡吗？莉莉的守护咒有没有异常震颤？
都在，都静，都正常。
但正常本身成了新的焦虑源。西里斯说过，碎片可能在「为下一阶段进化做准备」。准备什麽？什麽时候完成？完成时第一件事会是什麽？
烹饪书偶尔传来西里斯简短的更新：
「重组进度监测中。模型复杂度每24小时增长约3%。仍在安全阈值内。」
安全阈值是多少？哈利没问。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具体数字——西里斯会担心他知道太多反而引发焦虑，给碎片可乘之机。
所以他学会与寂静共存。学会在练习呼吸时，不再分神警惕碎片可能发起的感知干扰。学会在观察佩妮时，不再有那个冰冷的声音在意识里「翻译」或「分析」。
起初这很轻松。仿佛卸下了肩上一直存在的重量。
但很快，他发现重量转移了——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以前，识别碎片的陷阱丶拒绝它的诱惑丶分析它的策略，这些是明确的任务。现在任务变成了：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继续执行所有防御程序。就像哨兵站在空无一人的城墙，明知敌人可能从任何方向丶以任何形态来袭，但眼前只有一片浓雾。
他开始给自己布置作业。
早晨：三十分钟呼吸控制，期间想像碎片可能发起的五种新型攻击，并设计应对。
中午：观察佩妮一个具体行为（如切菜姿势丶擦桌子的路径），尝试不依赖任何分析，仅凭直觉推测她的情绪状态。
傍晚：复习过去三个月碎片的所有「提问」，写下如果它现在醒来丶基于新模型可能提出的新问题。
他把这些写在烹饪书的空白页上，字迹很小，像在制造某种护身符。
伤疤静默地见证着这一切。那个暗红小点悬浮在深海中央，表面的纹理缓慢重组，像冰川在肉眼不可见的速度下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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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复杂度增速在加快。」
星陨居的监测室里，格林德沃指着水晶球上的曲线。代表碎片重组进度的暗红色螺旋，在过去48小时内突然变得致密，旋转速度提升了1.5倍。
「它遇到了关键突破点。」斯内普站在药剂台前，手中试管里的银色液体正在无重力悬浮，「可能已经初步整合了『矛盾行为』丶『非理性动机』丶『象徵性疗愈』这些概念，正在构建统一框架。」
林晏清调出哈利那边的生理数据：「但哈利的状态稳定。甚至……焦虑指数在下降。他适应了寂静。」
「适应寂静比适应噪音更危险。」西里斯低声说，眼睛没离开监测水晶，「当碎片醒来时，冲击会更大。就像在黑暗里待久了，突然见到强光会暂时失明。」
「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一个『渐进式唤醒』的预告。」斯内普放下试管，「但不能直接说『碎片快醒了』。那会引发预期性焦虑，反而成为碎片醒来后第一个攻击目标。」
「用隐喻。」格林德沃说，「告诉哈利：最深的梦结束时，做梦者有时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他需要练习——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制造一小段『可控的混淆』，然后自己走出来。这是预防性的脱敏训练。」
教案迅速成形。但如何让哈利进行「可控混淆」训练而不触发真实风险？
答案在佩妮新买的收音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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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天，佩妮从阁楼翻出一台旧收音机。插上电，调频旋钮滋啦作响，勉强收到几个本地电台。她把它放在厨房窗台，和那盆圣诞红并排。
从此，厨房的背景音变了。不再只有水声丶刀声丶达力的吵闹声。多了断续的新闻播报丶老式情歌丶有时是天气预报。
哈利起初没在意。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听见收音机里传来一段极熟悉的旋律——莉莉守护咒里残留的摇篮曲片段。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旋律高度相似。麻瓜的改编版，加了钢琴伴奏，女声温柔得过分。
他僵在碗柜里。
伤疤深处，莉莉的银绿锁链突然共鸣震颤，不是因为佩妮，是因为这段音乐。而那个沉睡的暗红小点，第一次对外部刺激产生了反应——表面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像沉睡者被熟悉的梦境触及。
涟漪很快平息。碎片没有醒来。
但哈利知道：它「听见」了。
更糟的是，收音机里的歌声在继续，歌词被改成了麻瓜的温情叙事：「……睡吧宝贝，妈妈在这里，噩梦不会来找你……」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哈利对「母亲」这个概念的空洞里。
他闭上眼睛，启动西里斯教的紧急隔离程序。但这次不太管用——因为这不是碎片制造的幻象，是真实的丶来自外部世界的丶恰好击中他软肋的刺激。
而碎片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记录着这一切：音乐丶锁链共鸣丶哈利的情绪波动丶三者之间的关联模式。
那天晚上，哈利在烹饪书上紧急汇报了这件事。
西里斯的回覆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立即开始『混淆耐受训练』。步骤如下：」
「1.主动寻找一段会让你情绪波动的音乐（不超过30秒）。」
「2.在安全环境（碗柜）内播放它，同时监控自己的生理反应。」
「3.当情绪达到峰值时，立即切换至另一段截然不同丶中性或让你厌恶的声音（如达力的游戏机噪音）。」
「4.重复五次，记录每次从『被触动』到『恢复平静』所需的时间。」
「目的：教会你的神经回路快速切换状态，避免被单一情感信号长时间捕获。这是预防碎片利用『情感触发点』进行精准打击的关键准备。」
哈利照做了。
他用烹饪书微弱的共鸣功能，「录」下了收音机里那30秒摇篮曲。然后在深夜，蜷在碗柜里，第一次主动播放。
音乐响起的瞬间，伤疤深处银绿锁链剧烈震颤。那个暗红小点再次泛起涟漪，比上次更明显。哈利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对自己愤怒：为什麽这麽容易被触动？
他咬着牙切换到预设的「厌恶音源」：弗农打鼾的录音（他昨晚用共鸣功能偷录的）。
粗重的鼾声撕裂了摇篮曲的温情。锁链的震颤迅速平复。暗红小点的涟漪消失。
哈利喘息着，记录时间：从被触动的峰值到恢复平静，用了14秒。
太长了。西里斯说过，安全阈值应该在5秒内。
他重复了五次。第六次时，时间缩短到9秒。第七次，7秒。
到第十次，他能在摇篮曲播放到第15秒时，就提前「预判」自己的情绪峰值，主动切断，切换到打鼾声。切换过程平滑得像转动收音机旋钮。
最后一次结束后，他瘫在毯子上，浑身冷汗。
但心里有种奇怪的清明：他刚刚主动驯服了自己对母亲痕迹的条件反射。
伤疤深处，那个暗红小点安静地悬浮着。
但哈利注意到，它表面的纹理变了——不再是完全静止的冰川态，开始出现极细微的丶规律的脉动。
像在模拟心跳。
真正的丶生物性的心跳节奏，而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丶计算驱动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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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开始整合生理模型了。」
星陨居里，格林德沃盯着监测水晶上新出现的参数。代表碎片状态的暗红色光团，此刻正以72次/分钟的稳定频率轻微收缩舒张，与人类儿童静息心率完全一致。
「它在尝试『更像生命体』。」斯内普的声音很冷，「不只是模仿行为逻辑，开始模仿生命体徵。下一步可能是模仿情绪波动时的生理变化——呼吸加速丶手心出汗丶瞳孔扩张。」
西里斯脸色发白：「那它醒来时，可能会直接给哈利输送『全套真实的生理情绪信号』？让他以为那些恐惧丶快乐丶悲伤是自己产生的？」
「更糟。」林晏清轻声说，「它可能学会用哈利的身体反应作为『证据』，反过来说服他的意识：『你看，你的心跳加速了，手心出汗了，所以你一定是感到恐惧了——即使外界根本没有威胁。』」
室内一片死寂。
窗外，威尔斯的夜空中飘起细雪。而在伦敦的碗柜里，哈利正盯着烹饪书上西里斯发来的新警告：
「监测到碎片开始模拟生命体徵。这意味着它醒来后，可能拥有『伪造直觉』的能力。」
「从现在起，你必须建立双重验证机制：当感觉到任何情绪时，同时检查——这个情绪有合理的现实触发源吗？还是有声音在告诉你『你现在应该感到X』？」
哈利读完，闭上眼睛。
他感到额头的伤疤深处，那个模拟心跳的小点，正以稳定丶催眠的节奏搏动着。
扑通。扑通。扑通。
像在倒数。
也像在邀请他，把那个心跳声当成自己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而在遥远的阿尔巴尼亚森林深处，另一片残破的灵魂，正从多年的蛰伏中缓缓苏醒，向着英国的方向，投来饥饿的注视。
两处黑暗，同时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