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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电图的纸卷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纸边还带着墨迹。孙秀英捏着纸卷两端,举到灯下看了三秒,然后放下,把纸卷拍在谭伟手边。「心电图正常。血液指标正常。血压正常。心脏没事。」
谭伟坐在病床上,作训服领口敞着,电极贴片还粘在胸口,边缘翘起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纸卷上的波形,没有伸手去碰。「刚才那是什么?」
「紧张。交感神经兴奋导致的心律不齐,不是病理性的。」孙秀英把报告推到他对面,「你的心脏没问题。但你的精神状态需要调整,心率变异性显示你处于持续高应激状态。」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你自己清楚吗?」
「清楚。」
「那你知道你进舱前那三十分钟,心率一直在一百以上吗?」
谭伟没有回答。他撕掉胸口的电极贴片,动作不快,像在确认什么。贴片撕下来时牵动汗毛,轻微的刺痛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没有抖。「知道了。」
孙秀英没有让开,她挡在门口。「如果进入太空后再次出现同样的症状,你可能会在关键操作时走神。你只是通过了体检,仅此而已。你要自己判断自己能不能承受这件事。」
「能。」谭伟说。
孙秀英没有说话。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谭伟走出医务室时看见走廊尽头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灯管,等它灭了一次又亮起来,才继续走。拐过弯,何雨柱靠在墙边等着。他没有看谭伟,像是在看墙壁上某块松动的水泥皮,但那块水泥皮上什么也没有。
「孙秀英说你没事。」何雨柱的声音不轻不重,像在念一段他已经知道内容的话。
「没事。」
「她说你紧张。」
谭伟的脚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何雨柱的视线从墙壁上移开,正看着他。「紧张正常。不紧张才不正常。」何雨柱说完,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步子很稳,没有停顿。他经过医务室门口时伸手带了一下门,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白炽灯的光。
「谭伟。」何雨柱在几米外停住,没有回头,「你行不行?」
谭伟站在走廊里,手插在裤兜里。他能感觉到何雨柱在等他开口,但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急,也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太虚。走廊尽头有个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响声。那声音消失了,他才开口。「行。」
何雨柱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身影被走廊尽头的光吞没。
何念华站在走廊另一端的拐角,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他看见何雨柱停下来的时候,谭伟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又放回去。他看见谭伟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才迈开步子。何念华没有走过去,他退回到控制中心,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桌上有一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之后三天,谭伟完成了所有模拟器操作科目。离心机测试时他撑到了四十五秒,比上次多了三秒。孙秀英一直在看心率曲线,没有记录到异常。第四天早晨,谭伟坐在模拟器舱里,没有启动系统,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门开了,何念华走进来,在副驾驶位坐下。
「谭哥,你昨晚睡得好吗?」
谭伟睁开眼睛。「还好。」
「你睡得不好。」
谭伟转过头看着何念华。何念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笑。「机库的灯亮到凌晨三点,值班日志上写的是『设备检查』。」
「设备检查不用调到凌晨三点。」
谭伟沉默了一下。「我睡不着。」
「你以前睡不着的时候会去跑步。」
「今天不想跑。」
何念华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着模拟器屏幕上那片静止的星图。「开始吧。」
谭伟的手指搭上操纵杆,握紧了。屏幕上的目标出现,他精准地完成锁定和瞄准。那个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刻进了肌肉里,而他攥住杆的时间,并没有比平时更长。
第五天傍晚,何雨柱坐在医务室门口的长椅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孙秀英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谭伟的心率变异性还是偏高。没有心慌,但紧张感一直没消。」
「能飞吗?」
「能。但需要有人在上面稳住他。他的问题不是技术,是脑子里一直在转。」
何雨柱站起来。「何念华呢?」
「备份。在控制中心待命。」
何雨柱没有再问。他走进控制中心,何念华正坐在测控台后面看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是发射场实时画面,炎黄二号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变暗。何念华听见脚步声,但没有转过头来。
「爸。」
「谭伟最近睡眠不好。」何雨柱站定,「他在紧张。你模拟器的表现一直稳定,如果你顶上去,你准备好了吗?」
何念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收回来。「我准备好了。」
「不是技术上的准备好。是心理上的准备好。谭伟可能最后两天状态恢复,也可能直到最后一刻都调整不过来。你有没有准备好面对两种情况?」
何念华转过头看着何雨柱。「准备好了。」
何雨柱看着他,停了一下。「你做好准备。」
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出控制中心。何念华坐在原位,手指还停在键盘上,没有移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有抖。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但他知道,他必须准备好。
第六天傍晚,何念华沿着训练场跑道走了一圈。跑道边的灯还没亮,天还亮着,夕阳把跑道上的石子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走着,看见跑道边缘的草地里有一样东西在反光。
他蹲下来,从草叶间捏起那枚钥匙,很轻很小,银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用拇指抹去钥匙表面沾着的沙粒,没有纹路,没有编号,像是一枚从未开启过任何锁的钥匙。他在手里翻了两遍,钥匙在他指腹间滚动,边缘光滑,没有明显磨损,像被人刚刚放在那里不久。
他不会知道这枚钥匙是谁掉的,也不知道它用来开哪扇门。他把钥匙翻了个面,背面也没有标记。他没有办法把它还给任何人,因为他也不清楚它到底来自哪里。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跑道继续走。那枚钥匙被他捏在手指间,金属在指尖的温度里慢慢变暖。他走完一圈,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把它揣进口袋。他只是捏着它,感受到金属表面残留的温度一点点变化,直到他走过最后一个弯道,它依然在他的指尖间停留着,没有找到该去的地方。跑道尽头,夕阳沉下去了,灯还没亮。他捏着那枚钥匙,走到跑道尽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暗下来的路。他想起何雨柱问他「你准备好了吗」,他说「准备好了」。他甚至没有把那句话再说出口,因为他知道,何雨柱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已经听到了答案。
他在跑道尽头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跑道尽头的那盏灯终于亮了。他没有开那扇门,他还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他捏着那枚钥匙,走回了宿舍。
那枚钥匙后来被他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几份旧图纸叠在一起。他一直没找到它该开的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