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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巧得挺整齐(第1/2页)
谢昭看完水报,连刚坐热的椅子都没来得及多靠一会儿,又站了起来。
陆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才翻开的账册,沉默片刻,到底什么也没说,只认命地重新夹回怀里。
谢昭看他:“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那你叹什么气?”
陆停面无表情:“替那碗姜汤叹的。”
谢昭:“……”
这人现在是真的越来越不好用了。
旧河下游那处庄子离州城不算远,一行人赶过去时,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灰白。
白日已经撤出去的粮车果然又回来了,十几辆牛车歪歪斜斜停在庄门外,庄丁正踩着泥往粮仓里搬麻袋。
见官府的人到了,管事的脸色顿时僵了僵。
谢昭从马上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刚搬进去一半的粮,“挺忙。”
许家管事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谢大人。”
“白日不是撤了吗?”
“是撤了。”
“那现在?”
管事迟疑了一下,才道:“庄上老人都说,这里地势高,旧河又已经十多年没走过水。粮仓地基也是后来专门垫高的,若全搬出去,一来一回,损耗实在太大。”
谢昭听完,倒没生气,只问:“谁告诉你旧河不会开?”
管事连忙道:“没人告诉。”
“那你胆子挺大。”
许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大人,这里虽叫旧河下游,可早就不是河地了。庄里的田都有官契,粮仓也是州里批过的。十几年前重新丈量以后,这一带便一直是熟田。”
谢昭原本只是来看看谁这么想不开,听见这句话,脚步反倒停了。
裴砚也抬起眼,“重新丈量?”
管事点头:“是。”
“哪一年?”
这回管事答不上来了,只得叫人回去取契。
没多久,一只木匣被抱出来,里头放着几张田契和庄册。裴砚接过去,借着廊下灯火一张张翻,越看,神色越淡。
谢昭在旁边问:“有问题?”
“现在看不出来。”
裴砚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她,谢昭扫了一眼。
永宁十二年,补丈。另一张,永宁十三年,改籍。再下一张,仍是那两年。
许家这些田并不是一次买下来的,有从农户手中购入的,也有后来并庄的,契书本身看起来都齐全,可最早的那几张,几乎都集中在十多年前那一两年。
谢昭把纸递回去,“巧得挺整齐。”
许管事听得脸色发紧:“谢大人,这些可都是官府过过印的。”
“我又没说是假契。”
谢昭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许管事:“……”
就是因为您没说,才更紧张。
裴砚没有理会两人,只继续翻看。片刻后,他忽然问:“当年重新丈量,是因为什么?”
许管事摇头:“小人那时还没管庄子,只听老人说,前几年发过一场水,后来河道往东偏了一些,州里便重新丈了田。”
谢昭目光落到不远处那片已经被暮色压暗的田野,“河自己偏的?”
“应、应该是吧。”这话说得连许管事自己都不太有底气。
正好旁边一个老河工跟了过来,听见几人的话,忽然抬头往庄子后面看了一眼,“这地方以前不叫长丰庄。”
众人都看向他,老河工抬手指了指西南边,“我小时候跟我爹跑河工,这一片叫回水湾。那时候水大,旧河能一直漫到那边的桑树林。”
许管事下意识道:“不可能,那边如今离河还有好几里。”
老河工看了他一眼,“所以才说是以前。”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段,用脚拨开路旁的烂泥,露出底下一截半埋着的石基。
“这一路原先都有护岸桩,后来田开出来,能拔的都拔了。你们庄西边那口旧井,从前压根不是井,是河工取水的坑。”
许管事脸色慢慢变了,谢昭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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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裴砚,裴砚已经把那几张契重新收好,问得很直接:“当年丈量旧册,州衙可还留着?”
旁边跟来的书吏连忙道:“应当有,只是不知存在哪**。”
“回去找。永宁十一年至十三年的河图、田册、丈量簿、改籍文书,一样别漏。”
书吏应声。谢昭站在田埂边,又朝那片地看了一会儿。
白日的时候,她只把旧河当一条废弃河槽,可现在看来,这条“旧河”本身可能就没那么简单。
河道改了,田跟着多了。田一多,契书也来了。
再往后,粮仓建起来,庄子住进去,十几年过去,所有人便理所当然地觉得,这里本来就是田。
至于水以前从哪里走,反而没人记得了。
谢昭没有继续往下猜。这种事猜得越多,越容易先入为主。
她只转头对裴砚道:“旧河的账归你。”
裴砚看她一眼,“你呢?”
谢昭指了指那些正在往粮仓里搬的麻袋,“我先管眼前这群不要命的。”
许管事心里顿时一紧,“大人……”
谢昭却没下令让他把粮重新搬出去,只问:“这些粮若今晚再撤,一共有多少车?”
“十八辆。”
“人够吗?”
“够。”
“那就好。”
许管事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粮是你们自己的,你想搬回来,我不拦。”
谢昭语气甚至称得上和气,“不过先说好,真到撤人的时候,官道只往外走,不会为了你许家的粮车再开一道口子让你逆着人流往外挤。”
许管事脸色一下变了。
谢昭看着他:“现在搬,损耗的是几袋粮。等水真到了再搬……”
“你损耗的可能就是十八辆车。”
她说完便不管了。许管事站在原地,看了看粮仓,又看了看远处已经开始发暗的河面,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半晌后,他猛地转头,“别搬进去了!”
几个庄丁齐齐停住。“刚卸下来的再装回车上,先送北坡仓!”
陆停站在谢昭旁边,看着那群人又开始把刚搬进去的粮往外搬,神情一时有些复杂,“折腾了一圈,还是搬。”
“嗯。”
“那他们图什么?”
谢昭想了想,“大概图一个亲自确认自己错了。”
陆停:“……”听起来很贵。
众人回到州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顾怀章也刚从旧河口回来,陈七跟在后面,脸上写满了疲惫,一看便知道那几户“孝顺人家”没少折腾。
顾怀章进门时,正好看见裴砚把刚带回来的田契和水图铺开。
他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忽然停住,“这图从哪来的?”
裴砚抬头:“州衙现用的旧河图。”
顾怀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图上,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这不是旧河。”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顾怀章伸手点在图上西南一角,“至少,不全是。”
“我到澜州第一年查过一次河工旧卷。十几年前的旧河,比现在图上宽得多,青湾口往下这一段,也不是这么走的。”
谢昭慢慢坐直。裴砚问:“旧图还在?”
顾怀章沉默了一下,“若没被人挪过,应该还在州衙东库最里面。”
陆停听见最里面三个字,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一向很准。顾怀章下一句便道:“大概有二十几箱。”
陆停:“……”
谢昭转头看他,“陆停。”
陆停面无表情地抱紧自己的账册,“谢兄。”
“辛苦了。”
“你每次这么说,我都觉得要出事。”
谢昭十分温和,“习惯就好。”
陆停闭了闭眼,他现在有点想念云川。至少云川的账,没有埋在二十几箱旧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