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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除夕·父子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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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除夕·父子夜话(第1/2页)
    绍文元年,腊月三十。
    姜家大宅深处,祖祠。
    常年不熄的长明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晃。
    姜万山穿着一件厚实的紫貂大氅,坐在祖宗牌位旁的一张太师椅里。
    这位荆楚一带首屈一指的商贾巨头,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手里的两枚百年老核桃被他盘得咔咔作响,在这空寂的祠堂里显得格外焦躁。
    “吱呀——”
    厚重的祠堂木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一阵夹杂着冰渣子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长明灯险些熄灭。
    姜衍一头扎了进来。
    姜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连夜从金陵赶回来,连前厅的老婆孩子都不见一面,直接奔这祠堂密室。”
    姜万山看着自己这个平日里最是沉得住气的三儿子。
    “你在信里让福伯带话,说要清空家里在江南和中原一带的田产、盐引,还有那些带不走的大宗铺面。”
    姜万山猛地站起身,走到姜衍面前。
    “老三!”
    “那是咱们姜家几代人,拿血汗拼出来的命根子!”
    “你上嘴皮碰下嘴皮,一句话就要全清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姜万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商人重利,更重基业。
    姜家在荆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那些盐引和田产就是他们能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
    姜衍没有拍打身上的雪水。
    他掀起沾满泥泞的衣摆,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姜万山面前。
    也跪在了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磕了三个头后起身说道。
    “爹。”
    “命根子,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姜万山眼皮猛地一跳。
    姜衍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那双精明的眼睛。
    “儿子在金陵看得清楚。”
    “齐泰、黄子澄那帮江南文官,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强行扶一个三岁的娃娃上位!”
    “他们现在手里有权,有太后的懿旨,他们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削藩!”
    姜万山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削藩是朝廷的事,是朱家人的家务事。”
    姜万山压低了声音。
    “这跟咱们姜家的买卖有什么关系?”
    姜衍冷笑了一声。
    “爹,您以为他们削藩,真的是为了大明社稷吗?”
    “他们是为了把全天下的兵权和财权,全攥进江南文官集团的口袋里!”
    姜衍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炭盆前,把冻僵的双手凑上去烤了烤。
    “而且,他们削藩的第一刀,已经举起来了。”
    “砍向的不是北平,而是腹地。”
    姜衍转过头,死死盯着姜万山。
    “开封的周王。”
    “还有,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荆州湘王!”
    姜万山猛地倒退了半步,险些撞在供桌上。
    湘王朱柏!
    那可是个脾气暴烈如火的主儿,在荆州地界上向来刚正不阿。
    “湘王殿下生性刚烈,受不得半点屈辱。”
    姜衍的语速极快。
    “齐泰派来的人只要一进荆州城,以湘王的脾气,绝不会跟着他们去金陵受审!”
    “爹!”
    “湘王若是在荆州出事,整个宗室就会瞬间炸锅!”
    “到了那个时候,北平的燕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会反!”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姜万山感觉后脊梁骨一阵发麻,他干咽了一口唾沫。
    “就算是打仗。”
    姜万山还抱着最后的一丝侥幸。
    “江南富庶,朝廷手里捏着大半个天下的赋税,燕王就算反了,那也是以一隅敌全国,胜算太小了啊。”
    姜衍猛地转过身,逼近父亲。
    “爹!您糊涂啊!”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白花花的银子!”
    “朝廷的国库早是个空壳子了!”
    “您真觉得,齐泰和黄子澄那帮江南出身的大官,会心甘情愿地掏出自己家族的私房钱来填这个无底洞去打仗?”
    姜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他们舍不得割自己的肉。”
    “他们只会去割咱们这些商人的肉!”
    “等他们削完了藩王,下一个开刀的,就是咱们这种家有薄资、却又没有官皮护体的商户!”
    “沈万三是怎么死的,爹您忘了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4章除夕·父子夜话(第2/2页)
    沈万三!
    这三个字,简直是天下所有豪商巨贾心底最深处的梦魇!
    姜万山手里的两枚核桃猛地一顿。
    是啊。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江南文臣,一旦撕下了伪善的面具,吃起人来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吐。
    若真到了战火连天、朝廷缺钱的时候。
    他们姜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就是人家案板上最肥的猪!
    姜万山不说话了。
    他盯着供桌上那明灭不定的烛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姜衍甚至以为父亲要反驳他。
    突然。
    姜万山转过身,走到供桌的最底下一层。
    他在一排落满香灰的木雕莲花座上摸索了片刻,用力一按。
    “咔哒。”
    墙壁上的暗格弹开了。
    姜万山伸出粗壮的手臂,从里面抱出了一只沉甸甸的黑漆铁皮匣子。
    “砰。”
    铁皮匣子被重重地放在了两人中间的红木圆桌上。
    “老三。”
    姜万山的声音变得低沉,透着一股子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狠辣与决断。
    “你祖父当年是个落榜的秀才。”
    “他弃文从商,走南闯北,挨过刀子,吃过马粪,才攒下了咱们姜家这份家业。”
    姜万山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铁皮匣子上的铜锁。
    “他临终前告诉过我。”
    “这天下的买卖,最大的风险不是赔钱。”
    “是站错队。”
    姜万山猛地将匣子推到了姜衍的面前。
    他从腰间扯下一把黄铜钥匙,扔在盖子上。
    “这里面,是咱们姜家部分家产。”
    “江南、中原几处最大的田庄地契,两淮的八成盐引,还有荆州商号最值钱的股契。”
    姜万山看着姜衍。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
    “你既然觉得,燕王才是将来能坐稳这大明江山的人。”
    姜万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那就押!”
    “咱们姜家,输得起这一把!”
    看着面前这个沉甸甸的铁皮匣子。
    看着父亲那张决绝的脸。
    姜衍没有说话。
    他没有流眼泪,也没有说任何煽情的废话。
    他只是后退半步,重新跪在青砖上。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
    比什么千言万语都要沉重。
    ……
    当夜。
    荆州城外的爆竹声断断续续地响着。
    姜万山的书房里。
    炭盆里的火光映照在墙壁上。
    姜衍脱了外面的大袄,只穿着一件夹衫,坐在书案前。
    他手里握着毛笔。
    旁边堆着厚厚一摞姜家各大商号的底账。
    姜衍的眼神极度冷静,犹如一台精密的机器。
    他在做假账。
    “腊月十五,苏州绸缎庄走水,库房尽毁,亏损白银四万两。”
    “腊月二十,淮安盐船遇风浪沉没,盐引折损五成,贱价抵充欠款。”
    “荆州城外良田三千亩,因连年歉收,低价发卖于当地散户。”
    一笔一笔。
    天衣无缝。
    姜衍把姜家这六成变卖的巨额财产,完美地伪装成了“经营不善”、“清减用度”的烂账。
    就算有人来查,查到死,也只能看到一个因为时局动荡而在疯狂衰败的荆州商户。
    根本查不到那些真正被套现成真金白银的资产去了哪里。
    ……
    正月初三,清晨。
    整个荆州城还沉浸在新年的寂静中。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嘎吱嘎吱地碾过城门外还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积雪。
    姜衍坐在马车里。
    顺着官道向远处望去。
    在漫天飞舞的白雪中。
    隐约可以看到几骑快马,正背对着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急驰。
    那是姜家第一批伪装成皮货商人的死士。
    哪里,装着姜家套现出来的第一批真金白银。
    目的地,北平。
    姜衍看着那些消失在风雪尽头的背影。
    他猛地放下了车帘。
    “走。”
    姜衍冲着外头的马夫冷声吩咐。
    “回金陵。”
    “咱们去会会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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