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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崇祯-法兰克铜钱(第1/2页)
风雪肆虐了整整一夜。
太医刚灌下去一碗浓得发黑的参汤,勉强把他的魂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御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
最上面那一份,封皮不是大明常见的明黄绫缎,而是一层羊皮。
从极西之地,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法兰克都护府,诸藩联名上书。
“臣等领圣旨,替天子镇守极西……”
开篇还是那套四平八稳的臣子本分,可越往下看,字里行间的跋扈与寒意,就越是像刀子一样往朱由检的肺管子里捅。
“……然远近不通,商道阻绝,大明之银货久不至。”
“民间贸易停滞,已退至以布易麦,以牛羊易铁之境。”
“边军苦寒,无钱无粮,军心哗变在即。”
“伏请陛下体恤边情,恩准我等就地开炉,自铸铜钱,以通商贾,安抚军民……”
朱由检的视线,死死钉在“自铸铜钱”四个字上。
眼皮疯狂地跳动。
自铸铜钱!
这帮天高皇帝远的藩王,这帮在法兰克圈地称侯的军头,竟然敢向朝廷要铸币权!
这就好比一个儿子,指着老子的鼻子说:你管不了我吃饭,那从今天起,我自己立个锅灶,我不跟你姓了。
一旦恩准,法兰克那片广袤的土地,名义上还是大明的疆域,实际上,连流通的钱币都换了,谁还认大明的皇帝?
他们不是在请旨。
这份折子在路上跑了大半年,此刻的法兰克,那些私铸的铜钱,恐怕早就流进了市井藩镇的每一个角落!
朱由检觉得喉头又泛起一股腥甜。
他颤抖着手,从御案底下抽出那本残破的《永乐大典·西域卷》。
泛黄的纸页被翻得哗哗作响。
他在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寻找着那个名字留下的痕迹。
找到了。
林默的朱砂批注,字迹铁画银钩,透着股把天下踩在脚底下的狂傲。
“凡藩属之地,必统其度量衡,同其钱币文字,方可言归化。”
“钱币一分,则人心必异,十年为藩,百年必成敌国!”
百年必成敌国。
这六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历代大明皇帝的脸上。
两百年了。
永乐大帝打下的无边疆域,林默苦心孤诣定下的归化铁律,在今天,被那帮极西的军头当成了一块破抹布,毫不留情地撕了个粉碎。
“好一个远近不通……”
朱由检怒极反笑。
“好一个银货断绝!”
他抓起那份羊皮折子,狠狠砸在炭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那份代表着极西之地叛离的文书。
“万岁爷息怒啊!”
王承恩跪在门边,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朱由检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一团跳跃的火光。
暖阁的隔扇门,突然被人轻轻叩响。
节奏极快,三短一长。
这是锦衣卫指挥使求见的暗号。
“滚进来!”
朱由检暴喝一声。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像是一只夜猫子,悄无声息地滑进暖阁,反手将门关严实。
他身上披着蓑衣,连斗笠都没来得及摘。
骆养性单膝跪地,双手托起一只封着火漆的细竹筒。
“启禀万岁爷,北镇抚司暗桩,从关外拼死送回来的密报。”
朱由检眼皮一跳。
锦衣卫的暗桩,如今能撒到关外已经艰难,更别提拼死送回来的情报。
王承恩连忙膝行上前,接过竹筒,挑开火漆,倒出一卷揉得发皱的绢帛,递到御前。
朱由检接过绢帛,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猛地瘫靠在龙椅上。
脸上那层仅有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极西法兰克诸藩,半年前已秘密遣使,越过北海冰原,与罗刹国商人接头。”
“诸藩以当地所产精铁、铜矿为注,换取火铳、红夷大炮,及西伯利亚之麦粮。”
“军械已源源不断运入法兰克诸城。”
大明在极西的屏障,那些口口声声说自己无钱无粮、只能以布易麦的忠臣良将,转头就把当地的战略物资卖给了罗刹人!
他们在换大炮!换火铳!
要打谁?
难不成隔着几万里地去打建奴?
他们是在防着朝廷,防着他这个大明皇帝!
“这群乱臣贼子……”
朱由检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
“拿着朕的铁,去换洋人的炮,反过来对准大明的疆土!”
骆养性的头,却埋得更低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77章崇祯-法兰克铜钱(第2/2页)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颤抖。
“万岁爷……密报……还有后半段。”
朱由检的动作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
那是一条路线图。
一条眼熟的路线图。
从罗刹国的冰原起,途经西域都护府,穿过河西走廊,入关中,最后一路水路南下,直达江南的应天府。
这就是当年林默一手打通,用无数大明将士的鲜血铺就的“西域商道”!
这条商道,曾经给大明带来了万国来朝的荣耀,带来了数不清的奇珍异宝。
而在绢帛的最下方,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红字。
“江南八大商号,暗中勾结西域沿途驿镇将领。”
“动用大明军方八百里加急之驿马,替罗刹商人转运极品紫貂皮、雪狐皮,直入金陵。”
“江南豪门阔少、青楼名妓,皆以着罗刹皮草为荣。”
“沿途军镇,层层抽水,获利巨万。此线……已成定式。”
死寂。
暖阁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朱由检愣愣地看着那行红字,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像是有一万面战鼓在同时擂动。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站在太庙的风雪里,听着京城百姓为了换一口三两银子的米,绝望地砸锅卖铁。
他的辽东关宁铁骑,正在冰天雪地里饿着肚子,连给战马嚼谷的黑豆都供不上。
而现在,他的锦衣卫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在大明的心腹之地,在天下最富庶的江南!
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商绅,那些吟诗作对的才子,正大手一挥,砸下成千上万两的白银,就为了给小妾买一件罗刹国的狐狸皮!
而替他们运送这些狐狸皮的,竟然是大明用来传递紧急军情的驿站快马!
“驿马……”
“大明用来传边关血报的驿马,在替婊子运狐狸皮?!”
骆养性死死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他干了半辈子锦衣卫,见惯了家破人亡,可看到这份密报的时候,也是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这条商道,彻底烂了。
它已经不是帝国的血管,而是变成了一条粗壮的寄生虫,趴在大明的躯体上,一头连着西边的反骨仔,一头连着江南的吸血鬼。
朱由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咆哮,也没有摔东西。
整个人反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他赤着脚,踩在暖阁铺着厚厚绒毯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挂着大明疆域图的木架前。
从东海之滨,一直看到法兰克。
太大了。
大得连看一眼都觉得眼晕。
林默当年打通西域商道,是为了让大明的商品卖到极西,用经济的缰绳死死拴住那些异族。
可两百年后的今天,这条商道却成了藩镇通敌、国内走私的销金窟!
外面的藩镇用大明的铁换洋人的炮,准备造反。
里头的商绅用大明的驿马运洋人的皮草,荒淫无度。
上下交征利,内外皆蟊贼!
“骆养性。”
朱由检转过身,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臣在。”
“江南八大商号,带头的是谁?”
骆养性头皮一麻,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回圣上……是……是苏州的沈家,还有……复社的几位党魁在背后入干股。”
复社。
东林党的根基,江南士大夫的钱袋子。
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们的门生故吏。
“好,很好。”
朱由检走到御案前,抓起那把朱砂御笔。
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落不下去。
杀?
怎么杀?
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了复社,江南的赋税马上就会断绝,京城的粮道明天就会被掐断。
不动?
就由着他们用大明的血,去喂肥罗刹国的军队,喂肥法兰克的藩镇?!
他突然意识到林默留下的那句“亡于自家臃肿”到底有多狠。
这不是生了疮,割掉就行。
这是癌,是长在五脏六腑里的瘤子,它和宿主的血管早就长在了一起。
你要挖瘤子,宿主就得先死!
朱由检颓然地跌回龙椅上,双手捂住了脸。
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林神仙……你给后人留下的,究竟是个什么烂摊子啊……”
暖阁外,风雪越发狂暴,撞击在窗棂上,发出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