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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任剑柔,同一片星空下
对于姜家的大管家而言,这可真是一个糟心的夜晚。
先是两个已经被选为礼品,很快就要被送给贵客的丫鬟,因看守懈怠逃了出去,导致他必须纠集大量人手去搜捕。
还必须不闹出大动静,免得惊扰了夫人丶小姐等人的清梦,更要避免被贵客察觉到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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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头来,丫鬟没找着,被采花贼给截胡了。
做好等贵客走了以后,挨老爷骂的心理准备,先去睡觉吧,挨骂也是改天挨。
但才过了一个时辰,那嗜杀的采花贼居然直接摸进了姜家。
像杀猪一样————不对,虽然挺形象,但杀猪没那么容易。
像杀鸡一样顺手杀了贵客,然后还逼问老爷,试图问出夫人和小姐的住所位置。
想来是两个漂亮丫鬟勾起了他的欲望,但直到香消玉殒都没能将他满足,于是他才继续作案。
而那帮护院武者果然不堪大用,有和正法师的护卫与他们配合,居然没察觉到采花贼打晕了一堆人后潜入屋内,最后还没逮住他。
若非他的目的是从老爷口中逼问出采花目标的位置,恐怕老爷这会儿也跟贵客一样遭了毒手。
以上的很多信息,都是老爷苏醒后说出来的,护院武者们原本其实是一头雾水的,真是废物。
幸好老爷刚直不屈,没有被逼问出夫人和小姐的位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连杀两人并将老爷打残的凶恶采花贼,面对当时守候在门外的下人和武者,会选择打晕而不是直接弄死呢?
也许是怕死人的气息,惊动了其他护院武者吧,听说最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就是闻到了贵客被开膛破肚后散发出的气味。
这些细节不必深究,反正大管家已经报官了,这采花贼的实力就不是姜家这帮阿猫阿狗能处理的。
不过想逮住他也希望渺茫,只能等他再次犯案的时候落下踪迹————
此时此刻,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十六个时辰。
姜崇璟已经苏醒,第一批来做调查的官差刚刚离去,大管家冷汗涔涔地退出老爷卧房。
只剩下十几个或核心或边缘的姜家人聚在床榻边,不在钱唐城的姜家人正在往回赶。
聂辰也正侍立一旁,面容略显悲痛,不显得浮夸也不显得无情,恰到好处。
从姜家大宅混乱起来,他假装和其他人一样被惊醒开始,这十六个时辰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和姜淑夜等人一起「守灵」,连睡觉都是在姜崇璟屋里打盹的。
很无聊,唯一有乐子的是姜崇璟的脸,但还要憋笑。
已经苏醒许久的姜崇璟,整张脸都缠着绷带,仅露出一只左眼。
据大夫所说,他的右眼珠子已经安不回去了,牙齿还剩两颗漏网之鱼。
而且等伤好了以后,整个脸颊骨碎掉的右脸再也没法与左脸对称,大夫让他做好自己失去以往那副光辉形象的准备。
其实,这么短的时间丶这么重的伤,大夫让姜崇璟苏醒且能说话,已经是医学奇迹了,多亏这个世界有一堆玄学丹药可用。
若姜崇璟有个一两门修为,那还能下更猛的药,到时候至少他的脸可以恢复如初,右眼珠子也可以安回去。
只可惜————或者说幸好,姜崇璟没有修武。
这个年纪还想修武的话,连嗑九龙丹都没用了。
唉,好惨哟————
聂辰嘴角微微抽搐,不过只要眼神到位,那就是悲伤到拼命抑制的表情,而不是压不住嘴角想笑。
「和正法师他————真的没了?」
姜崇璟如同老年痴呆一般,躺在床上紧紧抓住姜明修的手,不知第几次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法师他确实惨遭毒手,当场丧命。我已经写信给广恩寺了,他们很快就能收到。」姜明修不厌其烦地重复说着。
「别管他了,你自己才刚活过来没多久,差一点也要没了!」
谢婉凝眼睛都哭肿了,刚才是中场休息,现在又拿着手帕在脸上抹了起来。
刚开始来探望的时候,姜淑夜也哭过,这大概是作案之后,唯一让聂辰心情不好,乃至产生后悔的一幕了。
「唉————本来谈得好好的,现在————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姜崇璟露出的左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痛惋之色,「而且毕竟是在咱们家里死的人,广恩寺那边,以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搭不上线了————那该死的贼人,该死的贼人!咳咳————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见他一副想要不顾身体,捶胸顿足的模样,一众姜家人连忙将他劝住,聂辰位于和罗武郎差不多的外围,也做了点样子。
好在这老家伙确实还在休养阶段,没多久就消停下去。
由于伤情已经稳定,今夜大夥不用继续守在旁边,展现孝义亲情了,没过多久便纷纷离去做自己的事,只留谢婉凝一人在这儿。
呼,终于解放了————
聂辰长舒一口气,随后和姜淑夜一起离开,他俩的卧房在同一个方向。
一路上,由于心里很爽与心中有愧交织,聂辰不知道该与姜淑夜说点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姜淑夜情绪低沉,也没有开口。
只是,当他们来到要各回各房的分岔路口时,姜淑夜突然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聂辰。
」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聂辰的眼神中有一些询问之意,意为你有什么事想说吗?
没有避开她的眼神,显得坦荡,但这毕竟是强行做出来的,总归有少许的不自然。
姜淑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子透着些许哀凄,也不知是没从父亲的遭遇中缓过劲来,还是————
总体上讲,聂辰前天晚上的事做得还算完美。
最有可能出疏漏的地方,是姜淑夜或姜楚玥有可能半夜来找他。
但她们当天都参与了谢婉凝的斗富团建,没那精力,所以这种情况并没有出现。
如此一来,姜家人便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一没这个实力,二没相关动机。
当晚守在院落丶屋顶上的武者不在少数,还有两个三门客卿,他们不认为以聂辰的实力可以悄然潜入,行凶后再轻易逃脱。
而且,姜崇璟已经基本同意了他与姜淑夜的婚事,只是留了大半年的「考察期」,聂辰完全没理由突然冒险行凶,这图个啥呢?
因为那两个丫鬟吗?可姜淑夜本来是要把她们送给他享用的,他明明拒绝了,所以这显然也构不成动机。
综上所述,几乎所有姜家人都觉得,是个恰好路过的采花贼带来了这场无妄之灾,没往家贼的方向去想。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还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那便是姜淑夜。
首先,她毫不怀疑聂辰有实力做到那些事。
其次,之前聂辰向她展现过对姜崇璟某些行为的强烈不满,在她看来动机方面也是有的。
最后,当晚那些守候在门口的下人与武者只是被偷袭打晕,并没有被顺手杀死。
这虽然能解释为凶手不想暴露血腥味什么的,但也能解释成凶手心怀善念,不想杀错人。
这与姜崇璟丶和庆师傅一队的下人们所描述的凶手形象,有人设不符之处。
凭这些,姜淑夜不可避免地对聂辰产生了怀疑,所以现在才会突然叫住他。
但叫住之后,本想说出口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她几乎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产生怀疑」这件事本身了。
如果怀疑错了,那就说明她冤枉了聂辰,是感情破裂的前兆。
如果怀疑对了,那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做了那些事的聂辰,也是感情破裂的前兆。
总而言之,怀疑的产生是信任逐渐丧失的体现。
事实上,在她纠结不已的同时,聂辰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毕竟是向她隐瞒了一件对她而言无比恐怖的事实,要说聂辰没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两人沉默着对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聂辰用修行《毒茧躯》来转移注意力,而姜淑夜则在患得患失中,不安地来回踱步。
现在,她甚至不是很在乎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因为她明确地感受到,参加团建后原以为已经修复得差不多的二人关系,实际上只是糊了一层纸,维持着修复的假象,实则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便一捅就破。
事到如今,连这个假象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聂辰才来到姜家不过半个月而已,两人之间就走到了这一步,这令姜淑夜几乎快要急疯了。
更令她难受的是,她几乎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除非————只有————」
突然间,姜淑夜的脑中闪现出惊世智慧的火花。
思虑片刻之后,她咬了咬牙,跑去找到姜楚玥,问她借了样东西,然后在她满眼「我懂得,你要好好努力」的注视下,闷头跑回自己的闺房。
她褪去衣裙,赤身对着镶银边的琉璃镜,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数个时辰后,接近午夜时分。
鸡飞狗跳了两天的姜家,在这个时间点总算重归宁静。
聂辰依然沉浸于《毒茧躯》的修炼,配合九龙丹的药力,运转罡元刺激身体。
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聂辰微微蹙眉,暗道姜楚玥贼心不死,今晚又要来骚扰他了。
恰逢他与姜淑夜的关系又出了问题,他不太想跑去她那边避难。
于是乎,聂辰打算凶恶一点,争取直接把姜楚玥吓跑。
「你自己没老公吗!?再他妈来烦,我————我就喊人了!」
凶恶程度有限,如果门外真是姜楚玥,反而容易进一步激发她的犯罪欲。
但幸亏不够凶恶,毕竟就现在这样,已经把门外那位吓一跳了————
「呃,淑夜?原来是你啊,抱歉,我以为是你姐。」
看着缩了脖子,如同受惊小白兔一样的姜淑夜,聂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的,我————进来了?」姜淑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了指屋内。
「进来吧。」
聂辰带她进屋,把门关好。
他不知姜淑夜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也许是找他就姜崇璟的事摊牌。
平心而论,聂辰依然觉得姜崇璟活该挨揍,但如果姜淑夜因此怨他恨他,将他也狠揍一顿,那他也能接受。
毕竟那是她的父亲。
世间万物,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然而,令聂辰瞠目结舌的是,姜淑夜一进来就开始宽衣解带。
经过两个月蜜月期的调教,她这些动作极其麻利,很快就单方面与聂辰坦诚相见。
「————最近风头还没过去吧,虽说你爹躺了,你娘的注意力都在你爹身上,但趁着现在是否有点不太合适————」聂辰犹豫道。
他还在想,姜淑夜为何突然来找他约战。
「那个————你看这里呀。」
姜淑夜烫着脸,右手指向自己小腹下端的位置,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这么羞报了。
视线放低,聂辰怔怔地看着,那闪烁着萤光的四个字:聂辰私用。
还画了个箭头,形状参考了当初巫祝放在天空上的箭头,指向正下方,聂辰与她说好了等成亲以后再碰的那个部位。
见到这般景象,聂辰哑口无言。
在姜淑夜进来之后,短暂的时间里他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他隐约意识到了姜淑夜这么做的原因,心里既产生了一阵刺痛,也有一股无奈与悲叹涌了上来。
「你————这是何意?」聂辰还是开口问道。
「要了我吧。」
姜淑夜直截了当,嗓音轻颤,美眸里满是急切与期盼,「我这样子,除非刮掉一层皮肉,否则肯定没别人会要了呀,只能————只能给你————」
聂辰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他明白姜淑夜为何如此自轻自贱,说到底是太怕失去他了。
来到姜家的半个月里所发生的事,让她明确感觉到有失去他的可能。
恍惚间,聂辰想到某次与杜流萤单聊时,听她描述过的场景。
那时,没怎么发力就把她怼到无言以对的姜淑夜,与眼前这个充满恐惧的卑微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姜淑夜确实已经把她这辈子的勇气与坚定,都用在回来找到他,并肩面对生死的那一天了。
她是个很好的普通女孩,也只是个普通女孩————
此时此刻,面对孤注一掷的姜淑夜,聂辰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她并不知道,他虽然会因为她的这种行为产生怜惜,但实际上却反而会进一步拉远两人内心的距离。
爱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乞求,对男女双方都是如此————
「别着凉了。」
聂辰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毕竟武者怎么可能着凉。
不过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做的事还算凑合。
他让姜淑夜不着凉的方式,不是给她穿好衣服,而是自己也卸甲,抱住她让她感受体温,并一同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姜淑夜紧张地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着他向最终目的地发起首次冲锋。
但很遗憾,正是因为对她还有感情,聂辰才不会想着用一种安慰她的心态,在她的心境濒临崩溃的时候,去完成这无比重要的第一次。
于是最终,今晚的他们也只是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相拥而眠。
「你从没有做错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聂辰劝慰着她,听着她趴在自己胸膛轻声嘤咛,最后慢慢睡去。
聂辰也有些困倦了,但睡不着。
他抚摸着姜淑夜光滑的背脊,回想着已经在姜家度过半个月的退休生活,在心里做着阶段性总结,尤其是总结自己非常主观的感受。
怎么说呢————可以说完全高兴不起来。
之前和姜淑夜度蜜月的时候,虽然旅途也有瑕疵,但总体上聂辰的幸福感还是很高的此间乐,乐乐乐。
但才来姜家半个月,他就乐不起来了。
许多烦心事丶恶心事纷纷扑来,有小家层面的,也有天下大家层面的。
即使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发泄,却还不得不顾及姜淑夜的感受。
总的来说,以前在江湖上丶在度蜜月的时候,他可以活得足够简单。
但真正过上退休生活以后,反而不行,所谓的平静根本寻不到踪迹。
他越来越多的精力,被用在维系生活上,而不是享受生活————
念及此处,聂辰心中不由得叹息一声。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个他一直觉得此生不会再见的故人。
想必她仍旧束着女侠经典款高马尾,没有将长发披散下来。
她如今身处何方?她过得还好吗?
「别过得比我好啊,不然我可要嫉妒你了。」
怀里抱着姜淑夜的聂辰如此想道。
而他猜不到的是,几乎与此同时,远方的那个她也产生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在同一片星空下,怀揣着同样闷闷不乐的心情,她也迟迟未能进入梦乡————
被南雍占领的豫州南部,临近与北乾交界的某片地区。
一支刚从北乾跨境来到南雍的车队,正在一批骑手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前进。
车队中部,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大型马车,其内部可以较为舒适地住人,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房车了。
车队最前方的开路先锋,并非什么看上去就很可靠的老兵,而是一名有些过于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棕色皮甲,衣角裤腿沾着泥点与草屑,脸上蒙着不少灰尘,一望便知是连日奔行丶
风餐露宿的模样。
她的发间无金无玉,只是简单地把长发全部扎进高马尾里,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沾着细尘与薄汗,透着一路风霜的粗粝。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风尘仆仆之下那张极其出挑的脸。
不似深院娇花,而像长在荒山野岭里的艳色荆棘,带着一股只属于江湖的野性与韧劲。
那么问题来了,变成这副模样的任剑柔,自己希望如此吗?
她当然不希望。
过去的一段时日里,为了赶路,尽快远离鱼龙混杂的边境线,车队一直没在途中城镇村庄停留,她别说洗澡了,连洗脸都困难。
不过好在现在身边没有她在乎的人,所以她再怎么邋遢也无所谓。
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呵呵————
任剑柔嘴角抽了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间,她耳朵微动,随后立刻勒马停下,同时向身后的其他护卫做出止步手势。
又有活要干了,这份酬劳还真是不白拿啊————
「各位,还是出来吧。」
任剑柔淡淡地冲着前方喊道,「你们人太多了,藏不好的,没法等我们进入包围圈再动手。早点出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话音落下后,过了几秒,先是响起了寥寥几道喊杀声,但中气十足,紧接着跟着喊出来的声音就很杂丶很多了,不过听起来却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
车队护卫们如临大敌,将华丽马车拱卫于中央,就剩任剑柔一个人站在最前方。
喊杀声落下后,少说数百人从周围山林中窜了出来,列阵于车队前方。
这阵型还挺像模像样的,不过问题是,这数百人中掺杂着不少老弱妇孺,就算是年轻男子也普遍身材干瘦。
他们手里的武器乱七八糟,除了少数或是有缺口丶或是生锈的刀剑枪戟外,大多是些农具丶木棍什么的。
为数不多看着像样的,是站在阵型最前方的五个壮汉。
他们只是脏了点,但无论武器装备还是精气神,看着好歹都像是正经武者。
看了眼他们身上残破的铠甲样式,任剑柔推测这五人曾是北乾的士兵,并且不是良莠不齐的阵卒,而是武卒。
武卒放在任何军队中都是精兵,通常都至少拥有一门修为。
阵卒必须在将领的指挥下,以大规模结阵的形式行动,而武卒可以组成小队进行穿插作战,在战场的任何位置都有可能出现。
北乾的六镇之乱尚未平息,各地门阀蠢蠢欲动,任剑柔觉得这五人应该是某支军队的逃兵,组织起了一批从北乾逃到南雍的流民,干起了山贼营生。
如果是一般的商队丶旅人,遇到有主心骨且规模不小的他们,那无疑是不容忽视的危险。
此时,五名逃兵中为首的中年人向任剑柔抱拳行礼,看上去打算交涉一下,并不想直接开打。
「这位姑娘,我们本非盗匪之流,无意杀人越货,只是想讨口饭吃罢了,你看看后面这拖家带口的,饿得慌啊。」
中年人一脸无奈地说道,「不如这样,姑娘你跟你的主家说一声,只需留下一车财物,我们拿了立刻就走,再也不来阻挠你们赶路,如何?」
任剑柔听罢,没有答话,因为她知道这种决策不是她有资格做的。
也没有回头传话,因为离得不远,主家能听得见。
很快,一道气势汹汹的尖锐女声,从华丽马车里传了出来。
「一群强盗!装什么可怜?装什么好心?还一车东西,一个子儿都别想带走!再不滚就把脑袋留下!」
听得此言,中年人为首的团伙都面色难看起来。
任剑柔则无奈地耸了耸肩,小声道:「其实我也觉得不打最好,但我说了不算。怎么样,要不你们让让吧,等下一批人从这条道过来,你们再开张?」
「不行啊,你看看我后面那些人,撑不住的越来越多,没人愿意继续等下去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不知真假的悲苦之色。
「那抱歉了,这是熟人介绍的活计,我总得干好。」
说罢,任剑柔从马上翻身而下,抽出仁之刀丶义之剑。
以中年人为首的五名武者严阵以待,其余几百人和车队里的其他护卫一样,自前的主要功能是啦啦队。
感受到面前这位姑娘不同寻常的气质,饶是中年人拥有二门修为,四个老兄弟也有一门,他们仍不敢有丝毫轻视。
五名武者摆出武卒战阵,两名刀盾手在前,两名戟兵在后,中年人双手握持朴刀,位于中央。
但任剑柔的表现,与他们这种朴实打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她手持刀剑向前迈步之后,原地居然还留了一个「任剑柔」。
两道身影一模一样,只是动作不同,看得中年人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降灵术!?」
在他们惊骇的同时,两个任剑柔一左一右,朝他们夹击过来。
「该死!」中年人面色一沉。
他知道战端已开,必见血光,现在哪怕求饶都没用了,只能拼死搏杀。
哪怕做了逃兵的老兵油子,心底也是藏着一股狠劲的。
中年人怒喝一声,选择了右侧任剑柔扑杀过去。
左侧两人见状,当即做出保守防御的架势,右侧两人则随他一同进攻。
下一瞬,两个任剑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左侧任剑柔乍看要凭刀怒斩,实则做了个假动作,身形一闪绕到刀盾手的侧方。
紧接着,她使出了这些老兵见都没见过的精妙剑法,剑锋一拨,把长戟压到刀盾手身旁,卡住他的身位,随后没有任何收剑动作,继续向前刺去,直接命中了戟兵的咽喉。
与此同时,右侧任剑柔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招式,完全不顾朝她杀来的两刀一戟,如同以命换伤一般,刀剑在中年人的胸腹处斩出两道惨烈的伤口。
而她自己也被三把武器命中,不到一秒后便人间蒸发了一般,化作一股青烟消散。
「这是假身!」中年人忍痛惊呼。
「降灵术.镜像分身。」
任剑柔以碾压的武技和修为,轻易斩杀了单独面对自己的刀盾手,随后再次分出了一个假身。
这是她掌握的第二个降灵术,掌握过程相当简单,因为菇一直在帮她。
镜像分身目前只能分出一个假身来,假身看似与本体一模一样,实际上只是消耗灵魂力后所诞生的造物。
对假身造成重创,就可以让其消失,但假身在消失前的攻击,能还原出一部分本体的修为丶武技和武器威力,同样能杀人,这就是假身与幻象的最大不同。
经过这两个半月的研究,以及与菇的交流,任剑柔确定了,仙人菇的核心能力不是制造幻觉,而是模糊真与假的界限。
如此便解释了,为什么看上去用处有限的菇,在真武观典籍上会被认为是顶级降灵。
降灵术.梦幻泡影制造的幻觉,是纯粹的「假」,而降灵术.镜像分身制造的所谓假身,其实有「真」的部分。
再往后,若是开发出更多的降灵术,其真其假,又会是怎样的呢?
还在泸阳城的时候,任剑柔向杜流萤询问过此事,然后她跑去真武观交涉的时候,顺便查了查当初白芝苍看过的记载仙人菇的典籍,不过没有找到具体描述。
和菇的交流也比较艰难,而且任剑柔寻思,菇也是第一次做降灵啊,它不知道挺正常的。
她只能靠自己,以后慢慢开发。
不知开发彻底之后,仙人菇降灵能否与完整神骸媲美————
回到当下。
任剑柔面前的敌人,还有两个一门和一个被重创的二门,这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有威胁。
她没有再让新的假身去搞自爆式攻击,这招很难成功第二次,不过只要让假身配合本体搞二打三,稳扎稳打,面前的三个敌人便不再有任何机会。
不久后,随着中年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的垂死怒吼落下,他与他的四个老兄弟一样,倒在了血泊里。
在他们全死光之前,那数百流民就已经在惊恐中溃散。
任剑柔在他们身上搜刮一遍,果然近乎身无分文。
她瘪了瘪嘴,也不知该说一句意料之中呢,还是大失所望。
他们的武器也并非良兵,卖不了几个钱,任剑柔又没有须弥戒,带着纯粹增加负重,所以连捡都懒得捡。
「唉,钱钱钱————」
任剑柔心里念叨着,返回车队之中。
按照雇主提的规矩,每次赶走拦路劫匪之后,她都要过来问一句「已经安全了,您没事吧」。
「已经安全了,您没事吧?」
任剑柔无精打采,例行公事似的在马车旁边问道。
「没事,小任你做的挺好,这一路上多亏你了。」
说的话像是赞许,不过语气里蕴含着一股倨傲之意,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说这话的是一名妆容靓丽丶打扮精致的美艳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给了小任一个「再接再厉」的眼神,然后往前方尸体陈列处看了一眼,蹙眉道:「怎么才杀了五个?刚才不是有几百人吗?这就放他们跑了,他们会不会再来一趟?」
任剑柔解释道:「魏夫人,您放心吧,贼人不敢杀回来的。那五个人是主心骨,他们一死,其他人自然便散了。」
「是吗?不过我看你身上连一点伤都没受,应该赢得挺轻松吧?那保险起见,也该多杀一些贼人,这样才更能震慑吧?」魏夫人有些不满,有点找茬。
「只是一群逃难到南边的流民而已,就算放着不管,他们很快也都会饿死的。」任剑柔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明白,虽然刚才那五名武者是想利用那些流民壮声势,让自己更方便抢劫,但他们五个一死,剩下的流民便连山贼都做不好了。
他们接下来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硬撑着走到更南一点的位置,给大户人家做个家奴,运气差的话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但她又不得不亲手将他们推向这些结局,因为保护这支车队是她的职责,尤其是保护魏夫人。
一个月前,她顺利护送袁兴的商队来到北乾,这种高风险的军火生意让袁兴赚了一笔大的,她获得的酬劳自然也很丰厚。
但即便如此,跟她突破三门需要花费的四百多紫阳石比起来,还是很不够看。
只身闯入江湖之后,任剑柔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工夫搞什么行侠仗义,除了修炼以外,满脑子想的事都是搞钱丶搞钱,还是搞钱。
没钱就买不起灵材,没灵材就突破不了修为瓶颈。
于是,本想在北乾江湖有一番作为的任剑柔,为了尽快攒够钱突破三门,只能再接一趟活,又回南雍去了。
任女侠?
笑死,哪里来的雇佣兵,今天洗脸了没?脏兮兮的哦————
这趟活还不是谁都能接到的,因为雇主出身富贵,开得起高价,是袁兴托了人脉帮她,她才能搭上线。
任务内容说起来也简单,护送一个姓魏的北乾寡妇回南雍娘家。
魏夫人是个未亡人,江南豪族出身,年轻时脑子一热嫁到了北乾。
后来,她的夫君参与了针对六镇的平叛战争,不幸战死。
这时,她的恋爱脑总算冷静下来,寻思着总不能就此守寡一辈子吧?
幸好肚子里的娃娃还没几个月。
于是,魏夫人把小孩打掉,让它变成小高达后,跑路回娘家改嫁去也。
对于这种擅自消灭家族骨血的行为,她的夫家自然是震怒的,不派人追杀她就不错了,不可能再安排一队精锐护送她。
好在她当初北上,还是带了些家将的,以这些人为班底,再雇几个好手,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出意外的。
任剑柔就是雇佣兵之一。
刚开始,队伍里其他护卫都不了解她,所以普遍有些轻视她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不过随着几场遭遇战结束,她便成了护卫中的头牌,一切不友善的声音,都在她展现的实力下迅速消弭。
到而今,队伍里还会时不时找她茬的,只剩魏夫人一个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魏夫人对她的态度还不错,颇有些引为临时闺蜜,一路上陪她聊天排解烦闷的意思。
但后来慢慢的,魏夫人对她的态度逐渐变了。
任剑柔想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缘由,直到有家将偷偷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她。
原来,魏夫人因为长得美貌,年少时一直是老家豪族圈子里的交际花,众星捧月的那种,在家里也会被家将们暗中倾慕。
这从小养成的自信心,让她刚见到任剑柔的时候,只觉得这小姑娘底子真不错,有自己七八分水准了,看着挺顺眼。
但渐渐的,她从家将们的一些不自然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哪怕不施粉黛,哪怕风尘仆仆,在这些从小保护她,陪她北上家将们眼里,这个小姑娘似乎还是比她更有吸引力。
这下被牛了,自信心也被打击了。
于是,魏夫人看向任剑柔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异样,闲着没事还会找个茬。
对此,任剑柔其实挺无所谓的。
经历两次失败之后,她的心态变得无比坚韧,一般的找茬行为连让她心情波动一下都做不到。
今日退敌之后,魏夫人的找茬照样无疾而终,还不得不把任剑柔的新功劳记上,最后结帐的时候是有提成的————
车队继续前进,那伙流民果然没有再来骚扰。
等到天黑之后,由于尚未抵达沿途的城镇村庄,众人只能继续扎营过夜。
不过这大概是最后一次野外扎营了,毕竟已经来到了南雍地界。
越往南越安全,不用那么急着赶路,可以计算好每天的路程,到了定居点便停下来过夜。
所谓的扎营,其实就是把拉行李的板车在最外面围成一圈,魏夫人的马车坐镇中央。
任剑柔在地上随便铺了块布,拿木头当枕头躺下,等轮到她守夜的时候会有人喊醒她的。
闭上劳累一天后沉重的眼皮,在睡着之前,任剑柔回忆起近来经历的一切,在心里做着阶段性总结,尤其是总结自己非常主观的感受。
怎么说呢————可以说完全高兴不起来。
随着修为境界提高而陡然上升的经济压力,让她不得不干起了雇佣兵的活儿,沿途若是看到有什么应当出手的不平之事,也会被此时的身份束缚,只能干看着。
自进入北乾地界开始,乱世的种种惨剧扑面而来,令她难受却又无能为力,哪怕不再为别人于活,也无法将那些挣扎于世道的人们拯救出泥潭。
独自混江湖已经两个半月了,她觉得自己离心中应有的女侠形象反而越来越远。
很多时候,她都想穿越回过去,那并非孤身一人,会流泪会欢笑的日子里。
想到那段日子,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人————
「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样————别过得比我好啊,不然我可要嫉妒你了。」
任剑柔在心里画圈圈诅咒聂辰。
不过她其实很清楚,聂辰大概率过得比她好很多。
路上再怎么游山玩水,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抵达姜家,享受起豪族退休生活了吧。
姜淑夜是个好女孩,还是个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丶皮毛发亮的大小姐。
他现在,肯定成天醉倒于温柔乡中,幸福得要死吧————
「真可恶啊,太气人了。」
任剑柔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睁开眼睛瞪得圆圆的,鼓起腮帮。
很快,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去存放自己行李的板车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没能送出去的玉风车。
接着,她回到自己的「床铺」,开始小声念叨,往里面写日记。
主要记述的,是近来悲催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吐槽,还有就是顺便黑一把聂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下这些。
也许是期待着未来的某一天,某人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玉风车。
然后,他很没素质地偷看里面的内容,得以了解到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所思所想所念————
不久后,任剑柔的日记写完了。
正当她打算把玉风车放回去的时候,魏夫人也许闲着无聊,还没睡觉,从马车里走出来晃悠。
她看见任剑柔手里的东西后,眼睛一亮,突然问道:「这是情郎送你的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