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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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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3章镇抚司(第1/2页)
    潭州大狱。
    这座府狱建在北城偏僻的一条穷巷尽头,外墙用糙石垒成,年深日久,石缝里渗出的水渍结成了一层黑绿的苔藓。
    巷口常年无人行走,唯有狱卒换班时才有脚步声传出来。
    入夜之后,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狱中更黑。
    地牢在地面以下丈余,沿着一道湿滑的石阶往下走,迎面扑来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
    血腥、霉烂和粪溺搅在一处,像是一盆放了半个月的沤烂豕脏。
    墙壁上嵌着几只铁碗灯盏,里头的油脂已经烧得只剩薄薄一层,灯芯歪倒在碗沿上,发出豆子大小的昏黄光芒,照不了三尺远。
    地牢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一个人被吊在木架上。
    说是“吊”,不如说是“挂”。
    此人的双臂被麻绳从两侧高高拽起,绑在木架横梁的两端铁环上。
    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悬在半空,脚尖勉强擦着地面的青砖。
    他的身上只剩一条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的犊鼻裈,上身赤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
    拶指、炮烙、批颊、灌醋、签刺甲缝。
    能用的刑具,木架旁边的条案上摆了一溜,有几样上头还沾着新鲜的血。
    一个头发花白的狱官正从条案上拿起一条沾了盐水的麻布,在手里绞了两绞,慢悠悠地走到那人面前。
    “乃公问你第三遍。”
    狱官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在刮木头。
    “你的上官——姓甚名谁?住在城中何处?是何身份?”
    木架上的人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面颊凹陷,嘴角破裂,左眼眶青紫一片,肿成了一条缝。
    他的下巴上挂着一缕血丝,顺着脖子淌下来,在锁骨的凹陷处汇成了小小的一洼。
    此人名叫钱五。
    半年前,他以修锅补碗的铜匠身份入了潭州城,在南城甜水坊赁了间破屋,支起炉子便开了张。
    邻里只道他是个从衡州逃难来的匠人,寡言少语,偶尔喝两碗浊酒便回屋歇息,谁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三天前,他在坊间对几个担水的妇人讲了一番“李琼将军大败、天雷不可敌”的话。当天夜里,一队巡城的楚军兵卒便踹开了他的屋门。
    搜出来的物件不多。
    一块歙砚。
    一小包研磨成细末的朱砂。
    还有藏在灶台夹墙里的三贯铜钱,铜钱上刻着不属于楚国铸币的字样。
    人证物证俱在,身份几乎没费什么工夫便坐实了。
    宁国军镇抚司的细作。
    “我、我当真……不知道……”
    钱五的嗓子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嗓子眼儿。
    “上官……从来不见面……只在城隍庙后墙……第三块砖下头……留字笺……我去取……做完了,再把回笺放回去……”
    “字笺上写什么?谁的字迹?”
    “没有字迹……都是用……用炭条画的暗号……三道横杠是‘照常行事’,一个圆圈是‘即刻动手’,叉子是‘暂停蛰伏’……”
    狱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干这营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有嘴硬到牙齿拔光了才肯吐半个字的悍匪,也有刑具还没上身就吓得溲溺齐流、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来的软骨头。
    眼前这个,两样都不是。
    他不算嘴硬。
    拶指才上了两道,十指的指甲便被铁签子翻了五片,第二道夹棍绞紧的时候,他便开始交代了。
    从自己的真实本贯,到半年前如何接到任务潜入潭州,到在城中以铜匠身份做掩护,到负责在哪几条坊巷散布流言。
    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但也仅此而已了。
    因为他知道的,确实只有这些。
    狱官又逼问了几遍关于“上官”的口供。
    钱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从未见过上官的面,不知道上官的姓名、相貌与底细。
    所有传信全靠城隍庙后墙砖缝里的“暗号”,甚至连暗号的字笺都不是手写的文字,而是用炭条画的粗浅暗记。
    旁边一个年轻狱卒忍不住插了句嘴:“这厮不会是在诳咱们吧?”
    狱官没理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架上那个已经被折腾得只剩半口气的人,半晌没吭声。
    不是诳人。
    二十多年掌狱的眼力告诉他,一个人被疼到了那个份儿上,是编不出这么前后一致的瞎话的。
    况且,这套说辞本身就透着一股古怪。
    从头到尾全是“单传”。
    上官不见面,不留名,不留字迹,连传递消息都用画暗记代替写字。
    哪怕这个细作被抓了、招了,也供不出任何紧要的端倪。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被布成了一颗“用过即弃”的死棋。
    这是什么样的探事衙署,才能把手底下的人管成这副模样?
    狱官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扔下手里那条沾了盐水的麻布,转身走出了石室。
    身后传来钱五虚弱的呻吟声,在潮湿的地牢里回荡了片刻,便被厚重的铁门隔绝在了黑暗中。
    ……
    石阶尽头,大狱的院门外。
    高郁负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衫,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犀带,既不华贵,也不寒酸,是一副标准的幕府判官做派。
    但他的面色很差。
    两颊深陷,眼窝下头坠着两团青黑,像是拿墨汁涂上去的,颧骨上的皮肤显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六月潭州特有的闷热水汽。
    高郁身后站着两名亲随,一个捧着灯笼,一个提着一只食盒。
    食盒里是从府衙灶房带来的两只蒸饼和一碗肉糜粥。
    他来的时候便没打算吃。
    只是怕在牢里待久了,空腹顶不住那股子气味。
    听到石阶上传来脚步声,高郁抬起了眼皮。
    狱官从地牢里走上来。他在狱门口的水缸里洗了洗手,甩干了水渍,快步走到高郁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判官。”
    高郁的面色波澜不惊:“问出来了?”
    狱官斟酌了一下措辞,低声道:“回判官的话,卑下已用尽了手段。炮烙、拶指、签刺、灌醋,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三道。这厮的骨头倒不算太硬,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只是……此人嘴里来来回回翻的就那么几句话。他只是宁国军最底层的细作,上头派人来接头时从不露面,全靠死物传信。”
    “暗记代替文字,阅后即焚,连字笺都不留。”
    “卑下反复验过,不似作假。他是当真不知上官的相貌、姓名与落脚之处。”
    院子里落针可闻。
    土墙上爬着的一只壁虎发出一声细碎的叫声,随即窜进了墙缝里,再无动静。
    高郁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镇抚司。
    这三个字,自从刘靖的势力在江西站稳脚跟之后,便频繁出现在各方藩镇的公文与密信之中。
    高郁读过不少关于这个机密衙署的风闻。
    宁国军镇抚司从上到下奉行“单传”定规,每一级细作只与直属上官单独传信,横向之间互不知晓,纵向之间层层隔断。
    一颗棋子被拔掉了,牵连不出第二颗。
    一条线断了,不影响其余的线继续行事。
    高郁自问也算得上精明练达之辈,可面对这样一张无形的网,竟连一个线头都扯不出来。
    “判官……”
    狱官见高郁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又开了口。
    “卑下倒有个不成器的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高郁瞥了他一眼。
    狱官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道:“这个细作虽然不知上官是谁,但上官总得来取回笺。”
    “城隍庙后墙那处暗号点,眼下还没有暴露。不如将这细作秘密押回原处,一切照旧,让他继续在砖缝里留放回笺。”
    “卑下再调一队精干的弓手,在城隍庙四周布下暗哨,层层设伏。待到上官前来取字笺时,将其当场擒获——只要抓住了上官,便能顺藤摸瓜,将城内这些细作一网打尽。”
    高郁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法子他早在两天前便想到了。
    以活饵钓鱼、守株待兔,本是探事之争中最常见的手段。
    但问题是——
    他没有时间了。
    城外那两万多宁国军,日日攻城。
    战俘扛着粗制的竹梯充当前驱,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虽然每一波都被守军打退了,可滚木礌石已经用去了七成,箭矢几近告罄,守城将士昼夜熬战,脚都站不稳了。
    城内的流言更是如瘟疫一般不可遏止。
    马賨更是亲手杖毙了两个传谣的兵卒,非但没能止住风声,反倒让底下的人更加惶恐。
    恐惧这种东西,杀人是杀不掉的。
    高郁等不起。
    潭州城也等不起。
    他嚼了嚼这些念头,开了口。
    “你说的法子,照办。”
    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但本官再给你加一条。不必等上官来取字笺。从今夜起,城隍庙方圆三坊之内,所有生面孔——逐户盘查。”
    “新近赁房的、借住亲戚家的、无田无业在街面上闲逛的,一个不漏地甄别。查不清来历的,全部拿下关押。”
    狱官应了一声“是”,又迟疑着问了句:“判官,这般大张旗鼓地搜人,只怕会打草惊蛇……”
    “草已经惊了。”
    高郁冷冷地打断了他。
    “蛇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与其让它藏着咬人,不如掘地三尺逼它现形。”
    他盯着狱官的眼睛,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掘地三尺也好,翻城也罢,揪出城中一切可疑之人。三日之后若无进展——”
    高郁没有把话说完。
    但狱官的脸已经白了。
    “卑下……领命。”
    狱官弯着腰退了下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高郁站在原地,闭了闭眼。
    夜风灌进巷子,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晃晃。他身后的亲随悄悄打开食盒,试探着问了句:“判官,用些饭食?蒸饼凉了就不好入口了……”
    高郁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往巷口走去。
    “去王府。”
    ……
    帅府。后院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上挂着几幅旧山水,角落里点着一只铜博山炉,里头的合香已经烧尽了,只剩淡淡的灰烬气味。
    案上摊着几卷文书,是各处城防报上来的当日损耗与伤亡簿录。
    马殷坐在书案后头的胡床上。
    他穿了一件寻常的灰白色圆领便袍,没束幞头,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绾了。
    灯光下,他的两鬓已经斑白了大半,面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眼皮耷拉着,瞳仁混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案角搁着一碗半凉的米汤和两块啃了一半的麦饼。
    马殷没有动那碗米汤。
    高郁进来的时候,马殷正在看一封军书。
    军书是从南面送来的。
    送信的游奕(斥候)为了避开宁国军的铁桶合围,口衔竹筒,趁夜潜入湘水,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进水门。人送到节堂时,已经力竭冻毙了。
    张佶在连山大破岭南军之后,留兵守桂阳,亲率主力经宜章进入郴州,准备对付虔州兵。
    军书上语气颇为笃定,说虔州兵甲简薄、号令不齐,最多十日便能将其驱退,届时即刻挥师北上。
    这是目前潭州城里唯一一个还像样的捷音了。
    “大王。”
    高郁跨进书房,行了一礼。
    马殷放下那封军书,抬眼看了看他。
    “坐吧。”
    马殷指了指案前的一只锦墩。
    高郁却没坐。
    他站在案前,先把大狱勘问的口供简要禀了一遍。
    马殷听完,眼角跳了一下。
    “镇抚司……”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嘴里咀嚼一块硬骨头。
    “那姓刘的……治军探事的手段,倒是毒辣。”
    高郁没有接这句话。
    有些话,不适合由他来附和。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笺纸,双手呈了上去。
    马殷接过来,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
    笺纸上记着的是潭州城中十七家大小粮商的近日市价。
    从粗米到精米,从豆麦到杂粮,每一样都标注了战前市价与当前作价。
    最右一栏,是高郁亲手用朱笔写的四个字——
    “十倍有余。”
    马殷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高郁开口了,语气平稳,但字字清楚。
    “大王,城中粮价飞涨,已非一日两日。以周、郭、沈三家为首的大粮商囤积居奇、把持市价,将粗米抬至每斗八百文,精米更是高达一贯二三百文。”
    “城中寻常百姓一日之食所费,已逾其旬月之入。断炊断火的人家每日都在增多。”
    他顿了一顿,压低了声音。
    “更要紧的是,守城的团练和征夫们,家眷也在城中。他们的妻儿老小吃不上饭,这些消息传到城头上……大王,军心动摇,不止是因为流言。”
    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这些粮商的底细。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将周崇简的堂兄。
    郭家老太爷当年在马殷麾下做过押衙,论起辈分来,马殷还得喊一声“老叔”。
    沈家嫡女嫁给了马賨的部将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墙上,手底下管着三千正军。
    动不得。至少,眼下动不得。
    马殷的指节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闷的声响。
    良久,他冷哼了一声。
    “危急存亡之秋,这帮人竟还在敛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地看着高郁。
    “稍后你持我的手书,去见一见城中几个大粮商的掌柜。告诉他们——”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粮豆麦,市价平抑至战前三倍以内。不论何家何号,概莫能外。”
    三倍以内。
    高郁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泛起了一阵酸涩。
    三倍。
    不是恢复原价,甚至不是两倍。
    是三倍。
    这“三倍以内”四个字,足以证明这些粮商背后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连马殷这位一镇诸侯都无法独断专行,甚至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让步。
    一个政权,从来不是主君手中言听计从的死物,而必然是无数种利益的结合体。
    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哪怕是当年开创贞观之治、强势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无法做到为所欲为。
    在面对关陇集团与山东世家门阀的掣肘时,太宗皇帝亦是屡屡让步,甚至在修《氏族志》与皇室联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气吞声。
    “臣领命。”
    高郁拱手应下,没有多说一个字。
    马殷似乎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他靠回胡床的凭几上,面上的怒色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
    “还有一桩事。”
    马殷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伸手从案角的文书堆底下抽出一卷帛书,是前日李唐呈上来的醴陵战报抄本。
    帛书已经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边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刘的手里的天雷,你亲眼见过。”
    高郁微微颔首。
    前日城外的大战,那三声惊天动地的炸响,他是在城楼上听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冲上了数丈高空,李琼三万大军的前阵在一瞬间便被撕碎了。
    那种来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墙,依然让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时候,便说过天雷的厉害。那时候孤不以为意。”
    马殷的手指搁在帛书上,指尖微微发颤。“如今亲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对着城墙轰——南城的城墙,扛得住么?”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这个问题,他想了两天,没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门洞内加砌了一道土垒,又调了两车湿沙堆在里侧。”
    他斟酌着措辞。
    “若天雷轰城门,土垒和湿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轰城墙……”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马殷也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了比不问更可怕。
    书房里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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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碗搁在案角的米汤已经彻底凉透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衣。
    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汤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佶军书上说,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从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便能抵达衡州。”
    他的目光从那碗凉透的米汤上移开,重新变得锐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粮价、流言、细作——都交给你。”
    他撑着凭几慢慢站起身来,在灯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长。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礼。
    退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殷已经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凉透的米汤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高郁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比来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那碗凉米汤,而是因为他方才没有对马殷说的那句话——
    张佶十日退虔州兵。
    可城外的刘靖,会给他们十日的时间吗?
    ……
    潭州城西北。宁国军大营。
    帅帐里点着四盏铜灯,灯芯烧得正旺,把整个帐子照得通亮。
    帐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六月的闷热像一只看不见的蒸笼,把人和马都扣在下头透不过气。
    刘靖坐在帅案后头,手边搁着一碗水,碗沿上有一道浅浅的豁口。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结实精瘦的小臂。
    幞头早摘了,一头乌发只用根青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沾着汗渍。
    帅案正对面的木杌上,坐着病秧子。
    眼下,病秧子正在向刘靖汇报这三天攻城试探以来汇总的战场情状。
    他手里捏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麻纸,上面全是用炭条画出来的格子与算符,不时抬头看刘靖一眼,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
    “……统汇斥候回报与城头觇视,守军自三日前第一波攻势开始至今,已连续轮换四次防段。其中南城守军换防最为频繁,从最初的半日一换,到如今不足两个时辰便须轮替,说明南城的守备兵力已成强弩之末。”
    病秧子翻过麻纸,继续道:“城头的滚木礌石,据属下估算,至多剩余原有存量的两三成。金汁今日之后恐已告罄。属下今日特意安排了两队弩手对准南城垛口试射,城头用弓弩还击的频次较首日下降了近半——箭矢补充不及,或弩手已有大量伤亡。”
    风灌进来掀了一下帐帘,帐内再无半点声响。
    刘靖微微眯起了眼睛。
    潭州城,撑不住了。
    病秧子合上麻纸,又补了一句:“属下另核算了降卒的数目。前三日攻城,降卒折损约两千,加上被拣拔入正军者,目前尚余可用降卒五千余。”
    他拢了拢袖口,接着道:“属下以为,经三日连续熬战,潭州守军无论兵力、器械、士气,皆已近乎油尽灯枯。若再拖延,只怕生出变数。南面张佶若击退卢光稠挥师北上,局面便要棘手了。属下斗胆进言——今夜,可以动了。”
    刘靖端起案上那碗水,仰头灌了一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说的这些,你们都听见了。”
    帐中左右两侧的木杌上,还坐着五六个人。
    庄三儿歪在左首第一张木杌上,左臂还吊在布兜里,但比前几天已经明显爽利了不少。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直在不安分地敲着甲裙的铁片,发出细碎的“叮叮”声。
    刘七坐在他旁边,身上还穿着斥候营那套染了草汁的暗色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袁袭坐在右首。
    面前的书案上铺着一幅潭州城及周边的舆图,上头用朱墨两色标注得密密麻麻。
    再后头是魏虎和李松。
    魏虎的右臂上缠着一道明显的裹伤布。
    那是前日阵战中被一支流矢擦伤的,不算重,但缠得严严实实。
    刘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今夜子时,大举齐攻。”
    短短六个字,像一块烧红了的铁锭砸进冷水里。帐中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庄三儿的手指头倏地停住了。
    他腰杆“刷”地挺直,露出了一个咧到耳根的笑。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刘靖已经先一步抬手指着他。
    “你给我老实坐着。”
    “节帅!”
    庄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他“噌”地从木杌上弹了起来,吊着的左臂在布兜里晃了一下。
    “末将请命先登!”
    他一抱拳,声如洪钟:“这三天末将在帐子里待得浑身发霉,每日看着那帮降卒冲上城墙又被打下来,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节帅,让末将上!”
    “南城的城墙末将这三日看了不下百遍,哪段低、哪处垛口的砖松了、哪个马面的死角能藏人,末将闭着眼都摸得清!”
    刘靖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那目光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
    “你忘了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庄三儿的气势矮了三分。
    他讪讪地笑了一声,下意识抬起左臂晃了晃,又被布兜拽回去了。
    “节帅……这点皮外伤,当真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伸出右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肌肉虬结的前臂上青筋暴跳。
    “瞧,气力丝毫未减!”
    他见刘靖面上仍无松动之色,索性把腔调压低了几分,少有地露出了几分恳切。
    “节帅。醴陵是末将是拿命守下来的。那些跟着末将死守到最后一刻的弟兄们……”
    他的嗓子沙了一下。
    “末将想带着他们的份儿,亲手把这座城打下来。”
    帐里安静了几息。
    刘靖靠回隐囊上,沉吟了一会儿。
    “你的左臂,当真使得上力?”
    庄三儿精神一振:“末将若说假话,天打雷劈!”
    “天雷全在咱们手里,劈不到你。”
    帐中爆发出一阵短促的低笑。
    刘靖嘴角微微一动,随即摆了摆手。
    “先登营由你领。”
    庄三儿大喜过望,重重一抱拳,甲叶哗哗直响:“末将领命!”
    刘靖抬眼看了他一下:“听清楚了。上了城头之后,只管夺门。城楼一破,立刻让出通道给后头的主力。你自己不许冲进城里去逞英雄,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庄三儿磕了一声响的,随即一溜烟地窜出了帅帐,甲叶声一路响过辕门口。
    帐帘落下。
    刘靖的目光转向右首。
    “袁袭。”
    “在。”
    袁袭抬起头来。
    刘靖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潭州城北门外向北延伸的那条官道上。
    “你听我说。今夜大举齐攻一旦得手,城破只在须臾。马殷此人,我琢磨了许久。”
    他的指头沿着官道向北缓缓移动。
    “他虽非雄杰之才,却也不是那种死守到底、以身殉城的性子。城一破,他头一个念头,必是突围。”
    “南面被咱们堵死了,西面是湘水与岳麓山,东面是开阔丘陵,我军斥候散布其间,大队人马跑不掉。”
    “唯有北门——出北门沿官道北上,经湘阴入岳州,与许德勋的水师汇合。这是马殷唯一的活路。”
    他回过身,看着袁袭。
    “你率骑兵营,入夜后悄然出营,绕至北门外五里处设伏。”
    他用指头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此处拐弯,官道两侧有连片的矮丘与灌木丛。骑兵收起旌旗,灭掉火把,人衔枚马裹蹄,藏在矮丘之后。待城中动静一起,马殷从北门突围,你的铁骑从两翼杀出——截住他。”
    袁袭看着那个位置,思索了片刻。
    “属下明白。不过,有一桩事需得禀报节帅。”
    “说。”
    “夜间。”
    魏虎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铁骑截杀,最怕的便是夜间混战。天黑之后,敌我难辨。马殷若带着大队人马突围,倒好办。”
    他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怕只怕他弃了大队,混在乱军或逃难百姓之中。城破之际,北门必然涌出大量溃兵与逃难的黎庶。夜色昏暗之下……未必能将他从几千上万人的人潮里挑出来。”
    刘靖看向袁袭。
    “尽力而为。马殷能生擒自然最好,拿不住也无妨。千骑截杀,至少也要把他的亲卫营、部曲、辎重全吞下来。断了他的牙齿和爪子,便是一条丧家之犬,翻不出大浪。”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人——高郁。马殷身边的首席谋主。此人若在马殷身侧一同突围,务必拿下。活的。”
    “属下领命。”
    袁袭起身一礼,大步走出了帅帐。
    刘靖看着帐帘重新垂落,目光转向刘七。
    “刘七。”
    “在。”
    “你的斥候营不参与攻城。城破之后,你带人从南门入城,直奔帅府和各处府库。城内细作会在帅府后门点三堆篝火作为标记。你到了之后,头一件事是控制府库和架阁库里的文书计簿,一张纸都不许少。”
    “属下明白。”
    刘七应了一声,简短干脆,随即起身出帐。
    刘靖扫了一眼帐中余下的人。
    “病秧子。”
    “属下在。”
    “把今夜的攻城令再替我拟一遍。”
    “是。”
    病秧子应声坐回案前,铺好竹纸,提起炭条,等待口授。
    刘靖背着手,在帅帐里缓缓踱了两步。
    “大举齐攻之前,先以两波虚攻消耗守军。时辰定在戌时与亥时。头一波打南城,第二波打西城。余下的降卒里挑五千人充作先锋。做出大举叩城的架势,逼马殷把最后的滚木礌石和弩矢全倒出来。”
    病秧子的炭条在竹纸上飞快地刮着。
    “子时过后,虚攻停止,鸣金收兵。”
    他停顿了一下。
    “守了三天三夜的人,在深夜丑时是最困的。鸣金之后,让他们以为今夜也挨过去了。给他们半个时辰的松懈——半个时辰足够让那些累到脱力的人沉沉睡去。”
    “然后——丑时。大举齐攻。”
    刘靖转过身,走回帅案前,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下。
    “主攻之处:南城。庄三儿率先登营五百人攀城,后头跟着陌刀队。同时,西城与东城各出一支偏师虚攻牵制。野战炮架在南城正对面百五十步处,装填碎铁散子,城头但凡有大队守军集结增援,一炮打散。”
    “雷震子备五百枚。先登营上墙之后,城门洞内丢入一百枚,炸开城门。后续主力由李松率领,顺城门鱼贯而入。”
    病秧子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着刘靖。
    “节帅,还有一桩。城内的镇抚司细作,是否要提前知会?”
    刘靖想了想。
    “传令进去。”
    他的语气冷了三分。
    “告诉城里的人——齐攻一起,府库、军仓、架阁库,三处要害必须死保。细作的头等要务不是杀敌,是灭火。”
    “不过,”
    他顿了一下:“帅府那边……马殷身边有不少贴身虎卫。细作不必强行拦截——凭他们手里那点人手,拦不住。”
    “让细作盯紧帅府动静,但凡马殷有弃城之举,即刻放出信号。刘七入城后自然会跟进。其余人一律向府库和架阁库集结。”
    “其次,盯死马殷的家眷和降臣。城破之际,不得走脱任何一个姓马的!”
    “凡有紧要干系的,一律先拿下再说。”
    “属下这便安排。”
    ……
    夜色渐沉。
    大营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可帐子背后,刀枪甲胄的碰撞声却越来越密。
    戌时。
    宁国军大营的辕门缓缓打开。
    第一波虚攻的降卒队列在夜色中涌了出去,扛着火把与竹梯,呐喊着冲向南城。
    城头上的铜锣声立刻炸响。
    “敌袭——!”
    守城的楚军兵卒从短暂的打盹中惊醒,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抓兵器、戴兜鍪、趴垛口。
    南城守将李唐的嗓子已经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了,但他依然站在城楼上,扶着包了铁皮的栏杆,朝下方的人影嘶吼着号令。
    火光冲天。
    降卒们在城下呐喊着搭梯子、扔火把、推撞车。
    城头上零零散散地砸下来几块滚石,比前两日稀疏了许多。
    酣战一个时辰,鸣金收兵。
    不到两刻钟的喘息。
    亥时。
    第二波虚攻从西城方向发起。
    这一回用的人更少,但声势造得更大。
    宁国军的辅卒在西城外点起了数十堆篝火,绵延半里,远远望去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
    城头上的楚军不要命地往西城调兵,箭矢从垛口后面稀稀拉拉地射下来。
    攻了大半个时辰,再次鸣金。
    子时。
    大营里号角声长长地吹了一通“收兵”的号音。
    攻城的降卒退潮一般地从城下涌回营地。
    潭州城头上,疲惫到了极点的守军听到远处的鸣金声,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瘫坐在垛口后面,有人靠着城垛就那么歪了过去。
    连日来的昼夜熬战,已经把这些人的气力和心神都榨干了。
    李唐撑着刀站在城楼上。
    他的右臂伤口又裂开了,这是醴陵接战时留下的旧伤,到现在也没好爽利。
    血顺着袍袖往下淌,在脚边积了小小的一滩。
    “都打起精神来……”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没有人应他。
    身后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兵卒们,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看着漆黑的天幕。
    李唐闭了闭眼。
    他太累了。
    这三天来,他每日只合过不到两个时辰的眼。
    城墙上的滚木礌石,今早就用光了最后一批。
    军仓里送上来的箭矢,全是从前几日城下收捡回来的敌军弩矢,有的箭杆都歪了,勉强能用。
    如果宁国军明天还来,南城墙,守不住了。
    好在今夜,总算是挨过去了。
    他歪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缓缓滑坐下来。
    “传令……换防。让甲队下去歇着,乙队顶上来。城头上至少要留……留三百人值守……”
    话没说完,他的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
    大营西南角。
    一处被毡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空地上,庄三儿正在做最后的点视。
    他的面前,蹲着五百名先登营的精锐。
    这些人全部赤膊,只在前胸和后背各绑了一块皮质软甲。
    每个人左臂绑着一面小圆盾,右手持短兵——有提横刀的,有抓短斧的,有攥铁骨朵的。
    腰间统一别着两枚雷震子和一把匕首。
    脚上穿的是厚底软靴,靴底订了防滑的铜钉。
    攀城梯不是竹梯了。
    庄三儿让军匠连夜赶制了二十架包铁硬木梯。
    梯架用铁钉和牛筋绞得结结实实,顶端打了一排锐利的铁爪钩,搭上城头垛口便能扣住,叉竿推都推不开。
    庄三儿从布兜里解出了左臂。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皱了皱眉。
    伤处确实还没有大好,猛使力的时候会扯得隐隐作痛。但至少能攥刀。
    他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柄三尺长的窄刃。
    这是他惯用的兵器。刀身比寻常横刀窄了一指,刃口打磨得如镜面一般,刀柄缠了三道牛皮绳,正好盈手一握。
    “弟兄们。”
    庄三儿的嗓门不高,但在夜色里字字清楚。
    “今夜,大举齐攻。”
    五百名先登勇士齐刷刷地抬起头来。
    “跟老庄打过醴陵城的人,举手。”
    黑暗中,齐齐举起了一百多条胳膊。
    “好。这些人,分到各队的头一架梯子上。今夜上墙的规矩跟醴陵一样。”
    “头一个翻上垛口的,赏钱十贯!杀敌最多的那一伍,每人官升一级!”
    他的声音拔高了。
    “俺丑话说在前头!上了城头,只管往两翼杀散,夺下垛口。不许往城里头冲!城楼和城门洞内,留给后头李松的主力。”
    “咱们先登营的军令只有一桩!”
    “把城墙拿下来,把城门打开。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五百人的低吼声汇在一处,像是一阵沉闷的闷雷。
    庄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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