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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他做饭放的盐不对(第1/2页)
“你那本子。”
“记完了往哪儿存。”
抽油烟机在响。
后厨里那三个人——灶台那头的、水池边上的、北墙最里头那个——一个也没有听见。
陈九斤站在门口那一块。
“邵师傅。”
“嗯。”
“我不告诉您。”
老邵站在灶台前面。
他手还搭在抽油烟机的开关旁边。
他没有说话。
“您要是哪天告诉我您是谁,”陈九斤说,“我告诉您。”
老邵把手从开关那儿放下来了。
他往案板那边走。
他把案板上那几片削下来的皮拢到一块儿,捧起来,扔进墙角那个泔水桶。
抽油烟机还在响。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一百一十三天,晚上。
陈九斤在三层那间屋里,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往后翻,翻到空白那一页。
他写了一行。
第一条。
他写的是那天晚上那碗汤。
那碗汤是温的,白菜,几粒米,一点油花。
他喝的时候没有想这个。他喝完洗碗的时候想的是别的。
现在他想起来了。
那碗汤是咸的。
不是很咸,可是比这个食堂的东西咸。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一天三顿,吃了三个多月,他自己吃过一百多顿。
这个食堂的菜是淡的。
淡到有人打饭的时候会跟窗口要一勺盐水。
那不是厨子手艺的事。那是账上的事——盐是要钱的,一个月四百多个人,多放一成盐,一年就是一笔数。
这栋楼的菜四年都是淡的。
老邵那锅汤是咸的。
他在这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
不是咸。
是盐下得早。
那锅汤里的白菜,咸味是进去的,不是浮在上面的。
一锅汤熬好了最后撒盐,盐在汤里,菜是淡的。
盐要是一开始就跟菜一块儿下,菜就吃进去了。
陈九斤把笔停住了。
他这三年在县里干催收,一个人住,饭是自己做的。他做过三年饭,做得不好。
他知道盐什么时候下,是一个人做了很多年饭才有的习惯。
一个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切一下午菜。
这样的人不会有这种习惯。
第一百二十天,礼拜三。
老邵又来了。
上午卸货,下午切菜。
陈九斤在门口那一块站了一下午。
他今天看的是手。
下午一点四十,老邵切土豆。
他削皮,削完往案板另一头放。
削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停下来,从灶台底下拖出一个大盆。
他往盆里接了半盆水。
他从灶台边上那个盐罐里抓了一小撮盐,撒进水里。
他用手在水里搅了两下。
然后他把削好的土豆一个一个放进那盆水里。
放完他接着削。
削一批,放一批。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把这个动作看了三遍。
三点二十,他走过去。
“邵师傅。”
老邵没有抬头。
抽油烟机在响。
“这盆水里放盐干什么。”
老邵的刀落下去,削完一个,往盆里一放。
“不发黑。”
三个字。
“削好了不马上下锅?”
“下不了。”老邵说,“一筐土豆削完要一个半钟头。先削的那些搁在那儿,两个钟头就黄了。”
“泡水里也黄。”
“清水泡也黄,慢一点。”
“放盐呢。”
“放盐能压住。”
他把刀提起来,落下。
“这一筐是明天中午的。”
陈九斤站在案板旁边。
“一筐够几个人吃。”
老邵没有答。
他接着削。
三点五十,陈九斤回到门口那一块。
他把本子拿出来,写了第二条。
削好的土豆泡盐水。
底下一行: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再底下一行:削二十个不用泡。削一筐才要泡。
这个动作不是给几个人做饭的人会有的。
一个人做饭,两三个土豆,削完就下锅。
十个人的量,二十来个土豆,削完顺手就炒了。
削一个半钟头,是几百人的量。
削一个半钟头还要防它黄,是「这一锅要给几百人吃」。
陈九斤把这两行看了一遍。
他把本子合上了。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七点。
食堂。
一号楼的人在打饭。
陈九斤没有排队。
他站在打饭窗口侧面那条道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他做饭放的盐不对(第2/2页)
窗口里头是后厨。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灶台的一半。
七点十分,烧火的从灶台那边过来,端着一盆米。
他把米倒进第一口锅——那口锅是熬粥的,明天早上的粥今天晚上下米。
七点十二分,老邵走过去。
他没有用秤。
他把手伸进那袋米里。
他抓了一把。
他把那一把米在手里掂了一下,倒进锅里。
第二把。
第三把。
他抓了八把。
抓完他把那袋米的口扎上,推到墙边。
他没有看单子,也没有问一句话。
陈九斤站在窗口侧面。
他把这个动作看完了。
他这三个多月每天早上都吃这个食堂的粥。
一号楼四百零七个人。
那口锅是这栋楼最大的一口,熬一锅粥够四百人喝一顿。
八把米。
七点四十,他去了后厨。
烧火的在刷灶台。
“今天下了多少米。”
烧火的直起腰。
“老邵下的。”
“多少。”
“八把。”
“八把是多少斤。”
烧火的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你平时下多少。”
“我用碗量。”烧火的说,“大碗,十四碗。”
“十四碗是多少斤。”
“二十斤上下。”
“今天老邵那八把呢。”
烧火的往米袋那边看了一眼。
他走过去,把袋口解开,抓了一把,掂了掂。
“……差不多也是二十来斤吧。”
“差多少。”
“差不了多少。”
陈九斤站在灶台前面。
“他量过没有。”
“没有。”
“他问过你平时下多少没有。”
烧火的愣了一下。
“……没问过。”
“他第一次在这儿下米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上个月他下的是几把。”
烧火的站在那儿。
他想了很久。
“八把。”
“你确定。”
“确定。”烧火的说,“我当时还说他呢,我说你这么抓准不准啊。”
“他怎么答的。”
“他没答。”
“后来那锅粥呢。”
“正好。”
“正好是什么意思。”
“不多不少。”烧火的说。
“四百多个人打完,锅底剩一层,刮干净了正好。”
后厨里那台抽油烟机没有开。
“上个月一次,今天一次。”陈九斤说。
“两次都是八把。”
“两次都正好。”
烧火的站在那儿,手里还抓着那把米。
第一百二十天,晚上九点四十。
三层,那间屋。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那一页上现在有三条。
第一条:盐下得早。菜里进味,不是浮在面上。
第二条:削好的土豆泡盐水。一筐削一个半钟头。
第三条:下米不用秤,用手。八把。两次都是八把。两次都正好。
他把这三条并排看了一遍。
三条指着同一样东西。
这个人给几百人做过饭。
不是做过一顿两顿。
盐什么时候下,是几年的习惯。
土豆削一个半钟头要泡水,是天天削才知道的事。
一口大锅八把米,抓完不用量,两次都正好——这是给同一口锅、同一个人数,做过很多次。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他这几天想的一直是同一个问题:老邵这个人有什么不对。
现在他把这三条看了一遍,心里过的是另外一句。
他不是在想老邵。
他在想那三个字。
采买。
这个园区的采买,一个礼拜来一天。
礼拜三上午送货,下午在后厨帮半天忙,天黑前走。
一个礼拜一天。
剩下那六天,这个人在哪儿。
他往前翻,翻到那张写着四百零七行的底稿——不对,那张在四层。他翻的是自己这个小本子。
他找到十六天前那一页。
那一页上是他第一次记老邵:车到、卸货、签字、走。
他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
一个礼拜来一天的活,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
他把笔调过来,用笔杆在这一行底下画了一道。
画完他又写了一行。
反过来问。
这个园区为什么要一个会给几百人做饭的人,来干一个礼拜一天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