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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惊蛰(第1/2页)
二月廿三,惊蛰。
春雷未至,但太平社上下已是一片忙碌。田间地头的农活进入最紧要的时期,而张角下达的“三级警戒”令,让整个新地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巡山队的巡逻范围扩大了一倍,黑山方向的哨卡从三个增加到七个,日夜有人值守。军卫部开始组织“紧急集结演练”——以铜锣为号,所有青壮必须在半炷香内到指定地点集合。第一次演练时乱成一团,有人找不到兵器,有人跑错了方向。张燕铁青着脸,让所有人重来了三次。
“若真是敌袭,你们已经死了三次!”他在操练场上怒吼,“再练!练到闭着眼睛也能摸到位置为止!”
工坊里,铁匠炉的火光彻夜不熄。鲁师傅带着徒弟们赶制弓弩、箭矢、枪头。新改良的“太平弩”射程达到一百五十步,比官军的制式弩远了三十步,但制作工艺复杂,一天最多出三把。
“能不能再快些?”张梁蹲在工坊门口问。
鲁师傅抹了把汗:“二公子,这已经是最快了。弩机要精磨,弦要上油,每把都得试射校准。再快,就是拿命去换了。”
张梁沉默片刻:“那就拿命换。鲁师傅,我不是说笑——真到了生死关头,一把弩可能就是一条命。”
鲁师傅看了看工坊里那些年轻学徒,咬了咬牙:“再加两个炉,分三班倒。但木料不够了,尤其是做弩臂的柘木。”
“我想办法。”张梁起身就走。
后勤的压力同样巨大。民政部的仓库里,粮食储备勉强够吃到夏收,但药品、布匹、盐等物资已经见底。张宝亲自带着账房核对了三遍,最后无奈地找到张角。
“兄长,按现在的消耗,我们的盐只够用一个月,药材只够半个月。如果再接收流民……”
“不能停。”张角正在查看太行基地送来的地图,“物资的事,让马元义去想办法。黑市、走私、边贸,什么路子都行,加价也要买回来。”
“可是钱……”
“用粮食换。”张角头也不抬,“去年丰收,我们还有余粮。先换必需品,粮食不够,下半年再想办法。”
张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领命去了。
当天下午,马元义就带着两辆大车和二十个护卫出发了。车上装的是太平社自产的“太平纸”——这是张角根据记忆中的土法造纸改良的,虽然粗糙,但比竹简便宜,比绢帛耐用,在士人中已经小有名气。马元义要用这些纸,去兖州换盐,去徐州换铁,去荆州换药材。
“路上小心。”张角送他到山口,“现在各地都不太平,遇见流匪,能避就避;遇见官兵,该打点就打点。东西丢了可以再赚,人必须平安回来。”
“先生放心。”马元义拱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要看到太平世呢。”
二月廿八,张宁从太行基地回来了。
她带回来的消息让张角稍微松了口气:基地已经建成三百间石屋,开垦田地两千亩,储备粮食五千石,还建起了简易的防御工事——木墙、陷阱、瞭望塔一应俱全。
“最多能容纳多少人?”张角问。
“短期挤一挤,三千人没问题。”张宁说,“但长期居住,最多两千。那里的水源有限,开垦新地的难度也大。”
“够了。”张角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如果新地守不住,老人、孩子、工匠、医者先撤到这里。青壮留下断后,分批转移。”
“兄长真觉得会到这一步?”
“希望不会。”张角放下笔,“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太平社不是太平道,我们不靠狂热,靠的是周全。”
三月初一,距离太平道约定的起事日只剩四天。
新地表面上依然平静,春耕在继续,学堂在讲课,医棚在接诊。但所有队长级以上的人都知道,山雨欲来。
这天傍晚,张角召开了最后一次战前会议。五部长、各队正副队长、护卫队长,近百人挤在扩建后的议事堂里。
没有寒暄,张角直接走到巨鹿郡沙盘前——这是工坊按他的要求制作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目了然。
“三天后,太平道将在八州同时起事。”张角开门见山,“巨鹿是重灾区。按我们掌握的情报,钜鹿、广宗、下曲阳三县,太平道信徒超过五万。”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五万,是太平社人口的十倍。
“但他们缺粮、缺兵器、缺训练。”张角继续说,“起事后,第一目标必然是攻占县城,开仓放粮。官军的反应速度不会慢——巨鹿郡有郡兵两千,常山国、赵国、安平国都能驰援,再加上各地豪强的私兵,总兵力不会少于一万。”
他拿起几面红色小旗,插在沙盘上的城池位置:“官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太平道正面打不赢。所以战事会很快演变成流窜、劫掠、围剿。最终的结果是——”他顿了顿,“大量流民产生,秩序崩坏,盗匪四起。”
“那我们怎么办?”农工部的一个队长问。
“三策。”张角竖起三根手指,“上策,守住新地,吸纳流民,壮大自身。中策,若守不住,退入太行基地,保存火种。下策,分散隐蔽,化整为零,等待时机。”
“具体怎么做?”
张角看向张燕:“军卫部,从今天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岗哨双岗,巡逻队增加三队,黑山方向尤其警惕。张白骑若敢来犯,不用请示,直接打回去——要狠,要快,让他知道疼。”
“是!”张燕应道。
“农工部,”张角转向张梁,“春耕不能停,但调整劳力分配。老弱妇孺负责田间管理,青壮一半耕作,一半参与防御工事修筑。再挖三条壕沟,加固所有围墙。”
“明白。”
“民政部,”张角看向张宝,“统计所有物资,按战时标准重新分配。粮食、药品、盐,实行配给制。同时做好接收流民的预案——地点、住宿、口粮、防疫,都要有数。”
张宝点头,迅速记录。
“外联部,马元义不在期间,由副手负责。保持与各乡帮扶队的联系,一旦有变,立刻通知他们撤回或隐蔽。同时密切监视官府动向,郭缊那边一有异动,马上报告。”
“是!”
最后,张角看向张宁:“情报处,启动所有内线。太平道、官府、黑山、乡绅,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掌握。特别关注郭缊的态度——他若想拿太平社当替罪羊,我们必须先知道。”
“已经在做了。”张宁说,“郭缊最近频繁会见郡兵将领,还在调集粮草。他很可能在准备镇压太平道的同时,对我们下手。”
“预料之中。”张角冷笑,“所以我们要让他没空下手——给他找点事做。”
“怎么做?”
张角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太平道在钜鹿的几个秘密据点地址,还有他们藏匿兵器的地方。匿名送给郭缊。让他先去忙这些,别总盯着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这等于是在帮官府剿灭太平道。
“兄长……”张宝迟疑道,“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张角摇头,“二弟,你要明白,太平道走的是一条死路。他们败了,会牵连无数无辜百姓。我们帮官府提前清剿,反而能减少伤亡。而且——”他眼神锐利,“郭缊有了功劳,就会暂时放松对我们的警惕。这叫一石二鸟。”
张宝不再说话。
会议开到深夜。散会后,张角独自留在议事堂,对着沙盘沉思。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先生还不休息?”褚飞燕端着热水进来。他现在兼任张角的亲卫队长,就住在隔壁。
“睡不着。”张角揉了揉太阳穴,“老褚,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褚飞燕沉默片刻:“先生,我只知道一件事——两年前,我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您给了我饭吃,给了我活路。现在新地这五千多人,大多和我一样。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活得更好。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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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下去……”张角喃喃道,“是啊,活下去。乱世之中,这已经是最奢侈的愿望了。”
三月初二,郭缊收到了那封匿名信。
他盯着信上的地址,脸色阴晴不定。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府君,这信来历不明,会不会是陷阱?”
“宁可信其有。”郭缊下了决心,“立刻调集五百郡兵,分三路突袭这几个地方。记住,要快,要狠,抓到活口重重有赏!”
“那太平社那边……”
“先放一放。”郭缊摆摆手,“太平道才是心腹大患。至于张角……等收拾完太平道,再找他算账不迟。”
当天下午,郡兵突袭了钜鹿城外的一个庄子。果然搜出了大量黄巾、符水、兵器,还抓到了十几个太平道小头目。严刑拷打之下,有人吐露了三月五日起事的计划。
郭缊又惊又喜,立刻加派兵力,全郡搜捕太平道徒。一时间,钜鹿郡风声鹤唳。
新地这边,张角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郭缊上钩了。”张宁说,“他一共出动了八百郡兵,正在全境清剿。太平道几个重要的物资点都被端了,至少损失了三成人手。”
“不够。”张角摇头,“太平道的核心不在这些据点,而在乡野,在那些活不下去的农民心里。郭缊抓不完的。”
“那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吗?”
“暂时达到了。”张角说,“郭缊现在没空管我们。但等三月五日一过,不管太平道成不成事,他都会回过头来对付我们。所以——”
他站起身:“我们只有三天窗口期。这三天,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所有防御工事完工;第二,帮扶队全部撤回;第三,准备好接收流民的营地。”
命令迅速下达。新地进入最后冲刺。
三月初三,七个乡的帮扶队陆续返回。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忧心:乡间已经暗流涌动,许多农民偷偷准备了黄巾,就等三月五日。有的乡甚至出现了小规模械斗——信太平道的和不信的,因为争水争地打了起来。
“乱了,全乱了。”陈禾疲惫地说,“我们劝他们冷静,没人听。有些之前加入互助组的,现在也动摇了。”
“不怪他们。”张角平静地说,“活不下去的时候,人总要找个希望。太平道给了他们一个简单的希望——戴上黄巾,改天换地。而我们给的希望太复杂,要种地,要学习,要守规矩。在绝望面前,简单的往往更有吸引力。”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张角说,“教他们种地,教他们防病,教他们组织起来。但如果他们自己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只能尊重——然后,在他们跌倒时,伸手拉一把。”
三月初四,夜。
新地的瞭望塔上,灯火通明。张角和张燕、褚飞燕一起巡视防线。
三道壕沟已经挖好,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围墙加高到一丈,墙上设置了弩位。各要害处都堆放了滚木礌石,还准备了火油——这是最后的杀招。
“都安排妥当了。”张燕汇报,“东、南、西三个方向,各驻守两百人,由三个队长负责。北面黑山方向,我亲自带三百人防守。还有两百人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
“岗哨呢?”
“明哨十二处,暗哨八处,全部是老兵。”褚飞燕接话,“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口令一日三变。外围五里范围内,还有三支游骑巡逻。”
张角点点头,登上最高的瞭望塔。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处黑山的轮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更远处的平原上,零星散落着村庄的灯火——那些灯火,很多在三天后就会熄灭。
“先生在看什么?”张燕问。
“看人心。”张角轻声说,“你看那些村子,现在还有灯火,说明还有人过着平常的日子。但他们的心里,可能已经装满了仇恨、绝望、或者虚幻的希望。只等一个信号,就会爆发出来。”
“我们新地呢?”
“我们?”张角转过身,看着塔下新地的点点灯火——那是家家户户窗里透出的光,温暖而安稳,“我们的人心里,装的是田地里的庄稼,是学堂里的孩子,是明天要干的活。这比什么黄巾、符水,都实在得多。”
正说着,张宁匆匆上塔:“兄长,最新情报。”
“说。”
“太平道……提前了。”张宁喘息着,“不是三月五日,是明天,三月初五的子时。”
张角瞳孔一缩:“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我们在广宗的内线冒死传出的——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呃,是那个张角,觉得官府已经察觉,决定提前起事。八州三十六方,统一在明日子时,头戴黄巾,攻占官府。”
张燕和褚飞燕同时看向张角。
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碾过来了。只是比原定早了几个时辰。
张角深吸一口气:“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进入战备状态。岗哨加倍,巡逻队全部召回固守。告诉各部——从现在起,太平社,封山。”
“封山多久?”张燕问。
“直到外面的血,流得差不多了。”张角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冷静,“直到那些戴黄巾的人明白,光有口号改变不了世界。直到那些拿刀的人知道,杀人容易,治国难。”
他望向东方,那里还是一片黑暗。
“然后,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
铜锣声在新地各处响起。灯火陆续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火把的光芒——那是巡逻队和岗哨的火光。
新地像一头收起爪牙的兽,蛰伏在山谷中,等待着风暴的到来。
而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三月初五,子时。
钜鹿城外三十里,一座破庙里。
几百个头戴黄巾的汉子跪在地上,对着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叩拜。那中年人手持九节杖,口中念念有词: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大贤良师万岁!”信徒们狂热呼喊。
中年人——历史上的张角,举起九节杖:“今日,我等顺天应人,替天行道!攻下钜鹿,开仓放粮,让天下人都吃得饱饭!”
“攻下钜鹿!开仓放粮!”
黄巾如潮水般涌出破庙,扑向沉睡中的城池。
几乎同时,巨鹿郡各地,无数黄巾从黑暗中涌出。他们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菜刀,有的只有一根木棍。但每个人的头上,都系着那块黄色的布。
那黄色在火把映照下,像血,像火,像一场注定要烧尽一切的大火。
新地的瞭望塔上,张角看到了天边的火光。
那是钜鹿城方向。
开始了。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身后,张宁轻声问:“兄长,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张角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两年前,我选择走那条路,现在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我?”
“那你会走吗?”
张角沉默良久,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我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新地山谷里那些紧张但有序的身影,那些加固的工事,那些储备的粮食,那些学了识字能看懂布告的社员。
“我们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更慢,更难,但——更远。”
天边的火光越来越亮,映红了半边夜空。
惊蛰的雷,终于响了。
但这雷声,不是春雷。
是战鼓,是呐喊,是刀剑碰撞,是一个时代崩塌的声音。
太平社的山谷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乱世,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