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第三十三章固本(第1/2页)
三月初六,黎明。
太平社山谷在薄雾中苏醒,但醒来的不是往日的炊烟与劳作声,而是压抑的啜泣和伤员的呻吟。一夜之间,又涌入了四百多流民,营地边缘的窝棚已经蔓延到了第三道壕沟附近。
张角天未亮就起身巡视。他先到医棚,韩婉正带着医者们熬制汤药——药材已经见底,只能用加倍的水稀释。
“昨夜死了七个重伤的,都是失血过多。”韩婉眼窝深陷,“还有二十三个发热的,我隔离到南谷去了。先生,如果再没有新药材送来,三天后我们只能用草木灰和盐水了。”
“再坚持两天。”张角说,“马元义最晚今天下午回来。”
离开医棚,他来到民政部的登记处。张宝正和一个老吏核对着名册,脸色疲惫。
“兄长,现在总人口九千四百余,其中太平社老社员五千四,新接收流民四千整。”张宝递过简册,“按现在的粮食配给,存粮还能支撑八天。如果减配到最低生存线,能撑十二天。”
“不能减到最低线。”张角摇头,“现在人心浮动,再减配,会出乱子。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继续做好安置。特别要注意——把工匠、医者、识字的单独登记出来,这些人是宝贝。”
“已经登记了。”张宝翻到另一册,“工匠四十七人,医者九人,识字或粗通文墨的三十一人。都按兄长的吩咐,优先安排住处和口粮。”
张角点头,又来到北面围墙。张燕正带着人加固工事,昨晚又挖深了壕沟,还在沟底埋了更多尖木桩。
“张白骑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张燕抹了把汗,“但游骑回报,黑山北麓的匪兵在集结,数量估计在千人左右。他们不敢直接冲山口,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们乱。”张角冷笑,“等流民把我们吃垮,等官军把我们打散。可惜,他不会等到那一天。”
巡视完一圈回到议事堂,张宁已经等在那里。她面前摊开几份新情报,都是用炭笔写在粗纸上的——太平社自产的纸虽然粗糙,但比竹简轻便,更适合情报传递。
“三件事。”张宁语速很快,“第一,钜鹿城的黄巾开始内讧。大贤良师张角想约束部下,但几个大方首领不听,各自抢掠。现在城里分成了四五股势力,互相攻杀。”
“预料之中。”张角坐下,“没有纪律的军队,一旦没了共同目标,立刻就会变成匪帮。”
“第二,郭缊收拢了一千五百郡兵,加上常山国援军八百,赵国援军六百,总兵力接近三千。但他不敢攻城,在等冀州刺史的援军。”
“第三呢?”
张宁压低声音:“我们的内线传来消息,洛阳震动。天子罢免了太尉杨赐,任命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统率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准备发兵平乱。同时……下诏各州郡自行募兵讨贼。”
张角猛地抬头:“自行募兵?”
“是。诏书说‘贼势浩大,官军不足,许刺史、太守、国相、县令就地募兵,事急从权’。”
堂内一片寂静。
自行募兵——这意味着地方长官将拥有私人武装,中央权威将进一步瓦解。历史上,正是这道诏书开启了汉末军阀割据的序幕。
“机会来了。”张角缓缓说,“也是最大的危机来了。”
“机会?”张梁不解。
“郭缊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兵。”张角起身走到沙盘前,“郡兵只有两千,还要分守各处。他要剿灭黄巾,必须募兵。但募兵需要钱粮,需要时间,更需要……可靠的人帮他训练、统率。”
他转过身:“而我们有九千人,有组织,有纪律,还有现成的训练体系。如果我们主动提出,帮郭缊训练一支‘乡勇义勇军’,他会不会答应?”
“他会怀疑我们的用心。”张燕皱眉。
“所以要换个说法。”张角说,“我们不提训练,提‘协防’。太平社愿出五百青壮,自带兵械粮草,协助官军维持地方、清剿小股流匪。名义上受郡府节制,实际上……还是我们的人。”
张宝眼睛一亮:“这样我们就有合法武装了!”
“不止。”张宁接话,“如果其他乡绅也募兵,我们可以派人去当教官,慢慢渗透。等时机成熟,这些武装都能为我们所用。”
“但郭缊会这么容易答应吗?”张燕依然谨慎。
“所以他需要我们的粮食和情报。”张角说,“等马元义回来,就知道郭缊的态度了。”
正午时分,马元义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带回的不仅是郭缊的回信,还有十车药材和五车盐——这是用太平纸和部分存粮换来的,虽然不多,但解了燃眉之急。
“郭缊答应了。”马元义灌了一大碗水,才喘匀气,“他同意我们组织五百人的‘乡勇协防队’,负责巨鹿城以南至新地一带的治安。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队长必须由郡府任命;第二,所有行动必须提前报备。”
“队长他任命谁?”张角问。
“赵虎。”马元义说,“郭缊见过赵虎带的那队乡勇,觉得他‘勇猛知兵,且出身清白’。”
众人面面相觑。赵虎是太平社自己培养的将领,郭缊这等于把刀子递还给了握刀人。
“他真这么放心?”张宁怀疑。
“郭缊不傻。”马元义摇头,“他说了,会派一个郡府参军来做监军,名义上是副队长,实际上是监视。而且……他只给我们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协防队必须拉到巨鹿城下听调。”
张角沉思片刻:“答应他。但也要提我们的条件:第一,协防队粮草自筹,但郡府需提供兵甲;第二,行动报备可以,但紧急情况有权自行处置;第三,监军不得干预日常训练和指挥。”
“他答应了。”马元义说,“兵甲明天就送到山口,是郡府武库里的旧货,但总比没有强。”
“旧货也行,让工坊改造一下就能用。”张角说,“张燕,赵虎现在在哪?”
“在训练新兵营,昨天刚编组了两百流民青壮。”
“叫他来。”
赵虎很快赶到。这个当年从流民中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精悍的将领,一身粗布衣洗得发白,眼神锐利如鹰。
张角把郭缊的任命说了,赵虎愣住了。
“先生,这……这是真的?”
“真的。”张角说,“但这也是考验。五百人,我给你三百老社员,两百新收的流民青壮。半个月内,你要把他们练成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半个月后,你要带着他们去巨鹿城下,在郭缊眼皮底下,既不能露怯,也不能露底——让他觉得我们有用,但不足为虑。”
赵虎深吸一口气:“明白!”
“武器装备明天到,你去接收。训练计划今晚给我看,我要亲自过目。”
“是!”
赵虎离开后,张角转向张燕:“协防队是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军卫部要加快整训。从老社员中再选五百人,组成‘内卫营’,装备最好的武器,进行强化训练。这支队伍不对外公开,是我们的底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固本(第2/2页)
“武器不够。”张燕实话实说,“工坊全力开工,一天也只能出十把太平弩,三十杆枪头。而且铁料快用完了。”
“铁料的事我想办法。”张角说,“你先挑人,武器慢慢补齐。记住,内卫营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新地,其次才是对外作战。”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张角让众人散去,只留下张宁。
“兄长还有吩咐?”
“情报处要扩大。”张角说,“现在乱世已至,信息就是命。你从新收的流民中,挑选机灵可靠的,不拘男女,训练成新的探子。派往三个方向:第一,钜鹿、广宗、下曲阳,监视黄巾动向;第二,巨鹿城,监视郭缊和官军;第三,黑山,监视张白骑和于毒。”
“人手可能不够……”
“不够就从学堂抽。”张角说,“那些学得快的孩子,可以提前‘毕业’,参与一些简单的传递任务。但要记住——安全第一,宁缺毋滥。”
张宁点头,迅速记录。
“还有一件事。”张角的声音低沉下来,“派人去钜鹿城附近,找王老七那批人。”
张宁手一顿:“兄长要救他们?”
“能救则救。”张角说,“告诉他们,太平社的大门永远开着。如果他们想回头,我们接应;如果不想……也留个后路。”
“可他们背叛过……”
“那不是背叛,是绝望下的选择。”张角看着窗外,那里有几个孩童正在帮忙搬运柴火,虽然瘦小,但眼神清澈,“如果我们不能给绝望的人以希望,又凭什么谈‘太平世’?”
张宁沉默良久,轻声说:“我懂了。”
午后,十车兵甲送到了山口。
确实是旧货——生锈的环首刀、磨损的皮甲、松弦的弓。赵虎带着人清点,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能用?”一个老兵拿起把刀,刀刃上全是缺口。
“磨一磨,总比木棍强。”赵虎说,“全部运回工坊,让鲁师傅看看能救回多少。”
鲁师傅带着徒弟们忙了一下午,最后给出结论:刀能修复三百把,皮甲能补两百件,弓全废了,但弓弦可以拆下来用。
“弩呢?”张角问。
“弩机是精密物件,这些破烂里没有。”鲁师傅说,“不过……我有个想法。”
他从工坊里搬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十几把崭新的太平弩。
“这是最后的存货。”鲁师傅说,“但如果要量产,需要更多柘木和牛筋。柘木山里还有,但牛筋……全被官府管制了。”
“牛筋的事我来解决。”张角说,“你先用现有材料,能造多少造多少。另外,我想让你设计一种新武器——不需要牛筋,用竹片或者藤条做弹力,射程可以近一些,但要容易制作。”
鲁师傅眼睛一亮:“先生是说……竹弩?”
“对。材料易得,制作简单,训练容易。虽然射程只有七八十步,但近距离杀伤足够了。”
“我试试!”鲁师傅来了精神,“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拿出样品!”
解决了武器问题,张角又来到学堂。
因为流民涌入,学堂已经扩建了两次,现在有六个班,两百多个孩子。张宁兼任教务长,正在教最基本的识字课。
张角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孩子们念的是他编的《三字训》:“人之初,性本善;勤耕作,仓廪实;孝父母,家和睦;学本事,立身处……”
声音稚嫩,但整齐。
张宁下课出来,看见张角,微微一笑:“兄长怎么来了?”
“看看未来的希望。”张角说,“这些孩子里,会有未来的工匠、医者、将领、甚至治国之才。我们的太平世,最终要靠他们来实现。”
“我会好好教他们。”张宁郑重地说。
“不仅要教识字,还要教道理。”张角说,“等局势稳定些,我亲自来上课——讲讲什么是公平,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一个人活着的意义。”
张宁眼中闪过光芒:“他们一定会喜欢兄长的课。”
傍晚,张角再次登上瞭望塔。
夕阳如血,把西边的天空染成暗红色。远处地平线上,仍有黑烟升起——那是还在燃烧的村庄。
山谷里,炊烟也升起来了。九千人的炊烟聚成一片灰白的云,在暮色中缓缓飘散。医棚那边传来捣药的声音,工坊传来打铁的叮当声,训练场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混乱,但有序;拥挤,但生机勃勃。
张燕走上塔,递过一块烤饼:“先生,晚饭。”
张角接过,咬了一口。饼很硬,是掺了麸皮的杂粮饼,但能吃饱。
“今天又有十七个发热的。”张燕说,“韩医官说,如果再找不到足够的药材,可能会爆发瘟疫。”
“我知道。”张角望着远方,“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巨鹿城。”
“什么?”张燕大惊,“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张角说,“我要见郭缊,当面谈几件事:药材、铁料、牛筋,还有……更大的交易。”
“什么交易?”
张角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山谷里渐次点起的灯火。
那些灯火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像星星,像种子,像这个黑暗时代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
“老燕。”他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张燕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这么做,这些人里,大半已经死了。现在他们还活着,还能吃上饭,还能有盼头——这就够了。”
张角笑了。
是啊,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希望。
而希望,是这个乱世里,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令下去,明天黎明,我带二十护卫去巨鹿城。张燕,你守家;张宁,情报处全力配合;张宝,继续安置流民;张梁,加快春耕进度。”
“还有,”他转身下塔,“告诉所有人——太平社,不会倒。”
夜色彻底降临。
新地的灯火,在群山环抱中,亮如白昼。
而更远处,乱世的黑暗,正无边无际地蔓延。
但只要有光,黑暗就永远只是背景。
张角走下瞭望塔,步入那片温暖的光明中。
明天,将是新的一天。
也是更艰难的一天。
但他已做好准备。
固本培元,以待天时。
太平社的根,正在这乱世的土壤里,越扎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