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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灾难,只是时间问题。
更让他胸闷的是,自己原先那番算计,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几日前,李泰提议发行二百万贯战争债券时,李世民心底是有一番考量的。
五年后国库若还不上,便可顺势让太子「为大局计」,用那深不可测的盐利来填窟窿。
既解军费之急,又能不动声色地削去太子过于膨胀的财力,还能避免父子直接冲突。
一石三鸟。
可现在呢?
太子将盐利拱手献出,朝廷盐税稳增三成。
五年后,二百万贯本息虽仍是重负,但已非不可承受之重。
自己那番暗中的谋算,还未展开便落了空。
李世民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他端起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是恼怒吗?似乎不全是。
是失落吗?有那么一点。
更多的,是一种被看透、被抢先、被用一种近乎「阳谋」的方式堵住所有后续手段的憋闷。
太子这一手,太高明了。
如今李世民似乎只完成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太子将雪花盐献出后,东宫的财力将不再是他的心病。
李世民很无奈。
他知道,只能按照太子所说的去成立一个盐道衙门。
东宫文政房,烛火摇曳。
送走李承干后,李逸尘没有立即离去。
他独自坐在席上,面前的茶水已凉,却浑然不觉。
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音,以及————脑海中那些翻腾不休的念头。
他知道李世民一定批准太子的奏请。
因为李世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这本该松一口气的时刻,李逸尘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相反,一种更深重的忧虑,正像夜色般弥漫开来。
他脑中呈现了千年后的景象。
「老师,这张钞票一袋米都买不了吗?」
记忆中,那个戴著眼镜的瘦弱学生,举著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币,满脸不可思议。
那是李逸尘在「货币史」选修课上带来的教具—一张面额100万亿的辛巴威币。
课堂上一片哄笑。
可李逸尘笑不出来。
他指著那张纸币,声音平静却沉重。
「这不是笑话。这是一个国家经济崩溃的物证。当信用崩塌,数字就只是数字,哪怕它后面跟著十三个零。」
学生们安静下来。
李逸尘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信用。
「货币的本质是什么?不是金银,不是纸张,甚至不是数字。」他敲了敲黑板。
「是信用。是人们相信,这张纸、这个数字,能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
「而信用的建立,需要数十年、数百年。崩塌,却可能只需一夜。」
烛火跳了一下,将李逸尘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著自己摊开的手掌。
这双手,如今握著的,是可能改变一个文明走向的钥匙。
也是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纸币。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踞已久,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如今终于要破土而出。
他知道自己必须推动这件事。
货币不足。
这四个字,在现代人听来或许陌生,但在大唐贞观年间,却是制约生产力发展的无形枷锁。
李逸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一陇右的农户,用三斗黍米换一匹粗布,因为村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铜钱。
交易全凭口头约定,纠纷不断。
江南的商贾,贩运丝绸北上,车队里大半载的是沉重的铜钱。
路途艰险,盗匪窥伺,十成利润,三成耗在路上。
朝廷征税,州县押解税银入京,沿途损耗、护卫开支,又是一笔巨费。
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贵金属货币的天然局限。
铜矿有限,开采不易,铸钱成本高昂。
绢帛易损,难以储存,且本身就有使用价值,作为货币极易被消耗。
当经济总量增长,货币供给却跟不上,结果就是通货紧缩钱越来越值钱,物价越来越低。
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不,恰恰相反。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梳理那些超越时代的经济学原理。
物价持续下跌,意味著生产者的利润空间被压缩。
农户辛苦一年,粮食卖出所得的钱,明年可能买不回同样多的种子和农具。
工匠制作器物,售价逐年走低,生计难以为继。
于是,生产积极性受挫,商业活动萎缩,经济陷入停滞。
而这一切,在这个以小农经济为主体的时代,表现得更加隐蔽而深刻。
大多数百姓终其一生都困在「生产一缴纳租调一勉强维生」的循环里,根本没有余力去改善工具、学习技艺、开拓新的生计。
社会分工难以深化,技术进步缓慢如蜗行。
因为整个经济体系,被困在了「以物易物」和「贵金属短缺」的双重牢笼中。
李逸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划动,仿佛在书写看不见的算式。
出路何在?
信用货币。
或者说,以国家信用为担保的纸币。
只有纸币,才能摆脱贵金属的天然束缚,根据经济发展需要调节发行量。
只有纸币,才能轻便易携,降低交易成本,促进商业流通。
只有纸币,才能让朝廷的信用,真正渗透到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村落。
但李逸尘的眉头深深锁起。
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张100万亿的辛巴威币。
那轻飘飘的一张纸,承载的却是一个国家几代人的苦难。
滥发。
这两个字,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信用货币的头顶。
当朝廷财政吃紧,当边患需要军费,当灾荒需要赈济————
第一个诱惑往往就是开动印钞机。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遮掩。
可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一旦朝堂上下都习惯了「印钱解决问题」,崩溃就只是时间问题。
通货膨胀,物价飞涨,百姓积蓄化为乌有,社会秩序崩塌。
李逸尘甚至能想像出那样的画面。
贞观盛世之下,某一天,百姓突然发现手中的「大唐宝钞」买不到往日一半的米粮。
恐慌蔓延,挤兑成潮,官府门前堆满废纸般的钞票,而官仓里的粮食、盐巴,早已被抢购一空。
然后呢?
民变,动荡,王朝根基动摇。
不,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李逸尘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决然的光。
所以,锚定物必须坚如磐石。
这就是他坚持从盐政入手的原因。
在这个时代,在所有可能的锚定物中,盐是唯一能渗透到社会每一个角落的硬通货。
金银?
大多集中在权贵商贾手中,普通百姓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一块银子。
铜钱?
数量不足,且在偏远地区接受度有限。
在唐朝乃至宋朝,铜钱在部分村庄都是不被接受的。
在古代,铜钱其实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货币。
绢帛?
易损易耗,且本身是实用品,价值不稳定。
唯有盐。
从长安的达官显贵,到岭南的蛮荒村落,从东海之滨的渔户,到西域边陲的胡商一人人都要吃盐。
这是生理需求,是无可替代的日用必需品。
只要朝廷牢牢掌控盐政,保证盐的稳定供应和合理价格,盐就能成为纸币信用的终极锚点。
百姓相信,手中的纸币随时能换到盐,就像相信日出东方一样自然。
而有了这个锚,纸币体系才有建立的可能。
有了纸币,海外贸易才有可能率先实现霸权。
只是这个目标过于遥远。
李逸尘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像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终于看见一丝微光。
第一步,盐道衙门。统一盐政,稳定供应,建立朝廷在盐业上的绝对公信力。
第二步,盐票试点。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发行可兑盐的票据,让百姓习惯「凭证兑换」模式。
第三步,钱庄升级。将东宫钱庄逐步转为「大唐皇家钱庄」,分支机构铺向主要州县,构建纸币发行和回笼的网络。
第四步,知识普及。通过《长安旬报》等渠道,向士人、商贾阶层普及货币知识不是高深理论,而是最朴素的道理:滥发纸币等于掠夺民财。
第五步,立法立规。制定严格的货币发行条例,将「以储备定发行」「严禁财政性透支」等原则写入律法,哪怕后世君主,也不得轻易违背。
这五步,每一步都险峻如登天。
尤其是最后两步一普及知识和立法约束,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李逸尘知道,若不做这两步,前面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一个没有金融常识的统治阶层,一个没有制度约束的货币发行权,就像把火药交给孩童,把利刃递给醉汉。
灾难,只是时间问题。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皇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想起了李世民。
那位陛下,此刻应该也在思考吧?
思考太子这番举动的深意,思考盐利背后的得失,思考————如何制衡一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储君。
李逸尘甚至能猜到李世民原先的算计战争债券,五年之期,届时国库若还不上,便可顺势让太子用盐利填补。
很精明的帝王心术。
可惜,被自己提前一步化解了。
但李逸尘心中并无得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盐道衙门只是表象,甚至纸币也只是工具。
真正的核心,是要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关于「信用」的共识。
要让从皇帝到朝臣,从士人到百姓,都逐渐明白。
信用,不是虚无的道德说教,而是实实在在的国力根基。
货币,不是可以随意印制的纸张,而是承载著千万人信任的契约。
朝廷的权力,不仅体现在征伐和政令,更体现在维护货币稳定的责任上。
这需要时间。
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
李逸尘不知道在自己有生之年,能看到多少进展。
但他必须开始。
就像在荒原上播下第一颗种子,在暗夜里点燃第一盏灯。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大概是巡夜的禁军。
李逸尘收回目光,回到案前。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中,两个时代的画面在交错一一边是千年后,那个拥有成熟金融体系,却依然会周期性爆发危机的现代世界。
一边是眼前,这个连基础货币都短缺,却要尝试建立信用货币体系的贞观大唐。
这是否太冒险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问。
也许该更保守些?
慢慢改良铜钱制度,渐进推广绢帛交易,等待生产力自然发展到那个阶段————
李逸尘摇了摇头。
他知道历史没有如果。
如果不主动推动,大唐的经济很可能还会沿著原有轨迹,在「钱荒一以物易物一商业受限」的循环中打转数百年。
而数百年后,当西方开始探索信用货币、建立金融体系时,东方可能还在为铜钱的成色和重量争吵不休。
文明的差距,往往就是在这些看似微小的岔路口拉开的。
笔尖终于落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标题:
《货币三论致十年后的执政者》
这不是奏疏,不是策论,甚至不打算立即给任何人看。
这是留给未来的种子。
如果自己看不到那一天,至少这些文字,这些思考,可能被后来的有识之士看到。
也许那时,他们已经有了更好的工具,更成熟的理论,能少走一些弯路。
烛火渐弱。
李逸尘写得很快,思绪如泉涌。
「一论信用之本:民信则立,不信则崩————」
「二论发钞之度:以实储定虚钞,如以锚定舟————」
「三论滥发之祸:今日多印一纸,明日民失一粟————」
写到「辛巴威」时,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改成了「古之某国,滥发宝钞,民持万贯不得易斗米,国遂乱」。
有些概念,太过超前,反而可能引起误解。
窗外,天色微明。
李逸尘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走到殿门前,推开一道缝。
晨风带著寒意涌入,吹散了殿内一夜的沉闷。
东方天际,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盐道衙门将在朝堂上引发怎样的争论?
战争债券会如何发行?
李世民会如何调整对太子的态度?
李泰又会有什么新动作?
这些,都是即将上演的戏码。
但此刻,李逸尘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比所有这些朝堂争斗都更重要的事为一个文明,寻找超越时代的货币之锚。
这条路很难,很险,可能失败,可能被误解,甚至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但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因为文明的进步,从来不是在舒适区里等待,而是在未知的迷雾中,点燃火把,摸索前行。
哪怕这火把,可能先照亮的是自己的孤独。
李逸尘关上门,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
殿内陷入黑暗。
但东方,天亮了。
晨光初露。
东宫显德殿前的广场上,五十名身著崭新官服的县令肃然而立。
他们大多年纪在三十上下,面容或沉稳,或锐气,但此刻都挺直了背脊,目光望向殿前台阶。
李承干站在台阶上,一身杏黄色储君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他的右脚仍有些不便,但站得笔直。晨风拂过,衣袂微动。
他看著台下这五十张面孔。
他们中有寒门子弟,有没落小族旁支,也有少数世家庶出但明确表态效忠太子之人。
在培训班学习将近一个月,然后上任前李承干又让他们去六部观政。
如今,他们要出发了。
前往陇右、河东、剑南、江南————五十个州县,五十个位置。
这些位置原本大多被地方豪强、世家旁支把持,是朝廷政令最难通达之处。
如今,换上了这批人。
「诸位,」李承干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广场上鸦雀无声。
「今日之后,你们便要离京赴任了。」
李承干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临行前,孤有几句话要说。」
他顿了顿。
「在培训班的时候,你们学如何核算田亩赋税,学如何审理民间诉讼,学如何应对灾荒,学如何安抚流民。」
「这些,都是为官的基本。」
「但孤今日要说的,不是这些。」
李承干向前走了一步。
「孤要说的,是为何为官」。」
风似乎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中,有人出身寒门,苦读十年,只为有朝一日能改变门庭。」
「有人出身小族,族人寄予厚望,盼你们能光耀门楣。」
「这些,人之常情,孤不苛责。」
「但今日之后,你们是大唐的县令,是朝廷命官,是百姓的父母官。」
李承干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们手中掌的,是一县之治权。刑名、钱谷、教化、民生,皆系于你们一念之间。」
「你们一个决定,可能让一户农家得以温饱,也可能让一个村庄陷入困顿。」
「孤不希望你们成为那种只知逢迎上司、盘剥百姓的庸官、贪官。」
「孤要告诉你们的是为官一任,首在公心」。
「6
「什么是公心?不是不贪不占就算公心。而是凡事以朝廷法度为准,以百姓福祉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
「你们此去,会遇上各种难题。地方豪强的拉拢、世家大族的试探、胥吏衙役的阳奉阴违、甚至————来自朝中某些势力的压力。」
李承干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官位,是朝廷给的。你们的前程,不在那些豪强世家手里,而在你们自己手里—
「6
「在你们能否恪尽职守,能否为民请命,能否守住这份公心」。
「6
「孤会看著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你们在任上的政绩,每季度核查。做得好,孤不吝奖拔。做得不好————」
李承干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他缓了缓语气。
「当然,孤也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文政房已与吏部、民部协调,你们到任后,若遇实在难以解决的难题,可密信直送东宫。孤会酌情处置。」
「另外,」李承干从袖中取出一个册子。
「这是孤亲笔所书的《县令守则》,共十二条。你们每人抄录一份,置于案头,时时自省。」
内侍上前,将册子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刘简。刘简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是太子亲笔——
「一、敬天法祖,忠君爱民。二、明刑弼教,公正廉明。三、劝课农桑,勿夺农时。
四、轻徭薄赋,体恤民艰————」
他一页页翻看,手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守则,更是太子对他们的期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时辰到了。」李承干最后说道。
「出发吧。望诸位不负朝廷,不负百姓,亦不负孤今日之托。」
五十名县令齐齐跪倒,行大礼。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声音整齐,在广场上回荡。
李承干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县令离去的背影。
有些事,做了,就不必反复张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城一角,白骑司值班房。
李君羡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案上摊开几份密报,墨迹犹新。
他刚刚部署完护送那五十名县令赴任的事宜。
五百名精骑,分十队,每队护送五名县令,路线错开,出发时间也间隔半个时辰。
沿途州县已接到密令,务必保证安全。
这本是寻常的护卫任务,但李君羡心中却隐隐不安。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在继续深挖侯君集旧案时,他发现了一条线索。
侯君集在被捕前,曾与某位神秘人有秘密往来。
李君羡顺著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侯君集确实在被捕前调动过一批人手,都是他昔日旧部,约三十余人。
这些人如今分散在长安周边各州县,身份各异一有的是衙役,有的是驿卒,有的是地方团练兵丁。
而他们分布的位置,恰好在那五十名县令赴任的几条主要路线上。
李君羡立刻意识到—有人要在那些县令赴任的路上动手。
但当他想要继续追查时,线索却断了。
那些侯君集的旧部,在侯君集死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踪迹。
是刺杀?是绑架?还是制造意外?
李君羡无从得知。
他只能加强护卫。
五百精骑,每队五十人,都是百战老兵,应该足以应付一般盗匪。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是朝中某位重臣在幕后指使,那么对方能动用的力量,绝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李君羡将密报卷起,放入怀中。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兵部,调阅近年来各州县匪患记录,尤其是那些县令赴任路线沿途的情况。
这件事,他还没禀报陛下。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但他有种预感—这次护送,不会太平。
显德殿内,李承干坐在案前,脸上带著难得一见的轻松神色。
杜正伦坐在下首,正在禀报各县令出发后的安排。
「殿下,五十名县令已全部离京。按行程,最近的三日内可达任所,最远的如岭南道桂州,需两月有余。」
「沿途护卫已部署妥当。」
「嗯。」李承干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
「吏部后续的核查要跟上。每季度一次的政绩评定,必须严格。」
「还有,他们密信直送东宫的渠道,确保安全。杜卿与吏部多沟通。」
「臣明白。」
杜正伦退下后,李承干独自坐在殿内,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著成就感的笑。
一年了。
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而现在呢?
钱庄已经筹建过半,一旦成立,将掌控天下钱粮流通。
雪花盐虽献给了朝廷,但通过盐道衙门的设立,朝廷盐税将稳增三成,而这其中,有他太子的一份大功。
更不用说那五十名县令—五十个州县,五十个位置,从此将打上太子的烙印。
世家针对他的种种策略,似乎————都失败了。
不,不是似乎。
是确实失败了。
李承干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远处。
阳光正好,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著金光。
他想起了李逸尘曾说过的话。
「殿下,治国如弈棋,不要只看眼前一子得失,要看全盘布局。」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明白了。
钱庄、盐政、县令培养————这些都是棋子。
而现在,这些棋子已经布下,开始发挥作用。
大唐的基层,将不再是世家豪强一手遮天。
那些县令,或许一开始力量微弱,但他们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有东宫支持。
假以时日,他们会成长起来。
会成为刺史、节度使,会成为朝中干臣。
而他们,都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李承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但他做到了。
午后,李承干将李逸尘召到两仪殿偏殿。
李逸尘进来时,看见太子站在窗前,背对著门。
阳光从他身侧洒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臣参见殿下。
李承干转过身,脸上带著笑。
「先生来了,坐。」
两人落座,内侍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那五十名县令,都出发了。」李承干先开口。
「学生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颇多感慨。」
「有时回想,连学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年多前,学生还是个只会发怒的太子,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殿下成长了。」李逸尘平静地说。
李承干看向他,眼神真诚:「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垂目:「殿下过誉。臣只是尽了本分。」
「先生总是这么谦逊。」李承干笑了笑,转而说起正事。
「贞观学堂那边,筹备得如何了?明日便要正式挂牌成立。」
「一切就绪。」李逸尘答道。
「学舍已修缮完毕,共三百间,可容纳一千五百名学员。」
「首批教授十六人,其中八人来自国子监,四人是致仕官员,另有四人是从各地选拔的实务干才。」
「课程设置按章程,分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策论四科。」
「学员入学后,先进行三月基础学习,再根据考核成绩及志愿,分入不同专修班。」
李承干听得仔细:「学员招收情况呢?」
「首批学员四百名。」李逸尘说。
「其中一百名是今科及第进士、明经等科举中第者:一百五十名是各部衙门推荐的候补官员;另有一百五十名,是朝中大臣及世家推荐的子弟。」
李逸尘答道。
「按陛下旨意,宗室子弟另设学堂,故贞观学堂中无宗室。」
李承干点点头:「考核要严格。贞观学堂培养的是未来朝廷栋梁,不是纨绣子弟镀金之所。」
「臣明白。」李逸尘道。
「那些推荐人员的考核分笔试与面试。笔试考经义、算学、律法基础。」
「面试则由三名教授共同主持,考察其谈吐、见识及为官志向。」
李承干满意地点头。
「很好。以后但凡科举中第者,未授官前,都必须先入贞观学堂学习。」
「礼部那边已协调妥当。」李逸尘说。
「自明年起,科举放榜后,中第者不再直接授官,而是统一进入贞观学堂学习一年,考核合格后,方可分配官职。」
「那些世家大族,没有反对?」李承干问。
「有。」李逸尘如实道。
「但陛下旨意已下,他们也只能遵从。况且,贞观学堂由陛下亲任校长,殿下总领学务,规格极高。」
「能入此学堂,本身也是一种身份象征。许多世家反而争相将子弟送入,以显家族实力。」
李承干冷笑。
「他们是想让子弟在学堂里建立人脉,将来好互相照应。」
「这是难免的。」李逸尘平静地说。
「但学堂有严格学规,学员在校期间必须住学舍,统一著装,不得私下结党,不得接受家族馈赠。」
「此外,思想教化课程会持续一年,潜移默化,总能起到作用。」
李承干沉吟片刻。
「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贞观学堂的教学,先生要多费心。」李承干看著他。
「先生的学识见解,远超常人。学生希望先生能常去学堂授课,将那些经世致用的道理,教给那些未来的官员。」
李逸尘没有立即回答。
「学生知道先生事务繁忙,文政房、钱庄筹备,还有盐道衙门的事,都需先生操持。」
李承干继续说。
「但学堂之事,关系长远。先生去授课,不必每日,哪怕每旬一次,讲上一两个时辰,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以先生的学识,学生相信,效果一定最好。」
李逸尘抬起头,看著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焦虑一—
太子希望这所学堂能真正培养出一批忠于朝廷、能办实事的人才,而不是又一批被世家同化的官僚。
而他,作为穿越者,作为曾站在千年后回望这段历史的人,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他们。
不仅仅是具体的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一种————超越时代的视野。
「臣遵命。」李逸尘最终躬身道。
李承干脸上露出笑容。
「好!那便说定了。先生每旬至少去学堂授课一次,课程内容由先生自定。」
「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甚至————先生曾与学生说过的那些经济之道」,都可以讲。」
「臣会准备。」李逸尘说。
「另外,」李承干想起什么。
「学堂的论文答辩」之制,先生要多加关注。这是考核的关键,也是检验学员真才实学的最佳方式。」
「臣已在拟定详细规程。」李逸尘道。
「学员选题需结合实际,调研需有实证,论文需有创见。答辩议事会将由五名教授组成,其中至少两人需有地方任职经验,以确保考核的务实性。」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夕阳西斜。
李逸尘告退时,李承干亲自送他到殿门。
「先生,」在门口,李承干忽然低声说,「这一年,感谢先生。」
李逸尘一怔。
「若无先生,学生或许早已————」李承干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学堂挂牌,你我一同去。」
「是,殿下。」
李逸尘走出显德殿,踏著夕阳的余晖,朝文政房走去。
他脑中已经开始构思第一堂课该讲什么。
《论信用之于国本》?
还是《实务策论的方法与要点》?
或者————更基础一些,《如何读懂一本帐册》?
他摇了摇头,决定回去后再细想。
明日,那里将正式挂牌,迎来第一批学员。
四百名年轻人,将在那里学习一年,然后奔赴大唐的各个角落。
他们会成为县令、州官、朝臣。
他们会将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到任上,影响一方百姓。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逸尘抬头,看著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篇《货币三论》。
或许,在合适的时机,他可以将其中一些内容,讲给那些学员听。
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即理解纸币的精妙,而是为了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信用、关于货币、关于国家经济根本的种子。
也许现在他们听不懂,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们成为朝廷重臣,开始参与国家大政时,这颗种子或许会发芽。
这便够了。
李逸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日,贞观学堂挂牌。
后日,钱庄筹备会议。三日后,盐道衙门章程上朝议————
李世民躺坐在两仪殿暖阁内御榻上,一旁案头堆著今日的奏疏。
他没有批阅,只是看著窗外。
天色渐暗,宫人已开始点灯。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著一张大幅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四个大字。
「贞观学堂」。
他的笔力依旧道劲,但写完后,心里却更空了。
明天就是贞观学堂正式挂牌开学的日子。
按照章程,他这个皇帝是校长。
可他去不了。
是身体不允许。
他只能写下这四个字,让人制成匾额,明天挂上去。
人不到,字到,也算一种姿态。
盐道衙门的事还没完全落定,章程虽然准了,但具体人选、如何推行,又是一番博弈。
太子献出雪花盐,得了名声,堵了他的算计。
战争债券交给了李泰,算是平衡了一手,可那终究是借钱,是要还的。
盐利这块原本想吞下的肥肉,现在变成了只能细水长流的三成税。
他感觉自己的算计处处落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对方有多强的力量反弹回来,而是力量被卸掉了,被一种看似顺从、实则早有准备的方式化解了。
他觉得闷,这殿里好像也格外气闷。
炭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字上。
「贞观」是他的年号,是他一生功业的标志。
如今却要挂在一个他无法亲自露面的学堂门口。
这学堂是太子总领,李逸尘操持具体。
培养的是「天子门生」,可他这个「天子」,却像被架了起来。
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不是长孙无忌,不是房玄龄,那些老臣心思太重,说的都是权衡利弊的话。
也不是后宫的妃嫔,她们不懂这些。
他想到一个人。
那个总是平静地站在太子身后,提出一个个惊人却又难以反驳的计策的年轻人。
李逸尘。
他好像永远能看穿问题的关键,然后给出一个让你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李世民想,李逸尘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东宫和太子商议明日学堂开学的细节,还是在文政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毕竟,从太子献盐到学堂成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种被一个年轻人隐隐影响甚至牵著走的感觉,让李世民更加烦闷。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想听听这个人现在会说什么。
不是奏对,不是议事,就是随便聊聊。
也许,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什么?
或者,仅仅是为了排解一下这无人可说的烦闷?
「王德。」他开口,声音有些沉。
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内侍监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陛下。」
李世民看著纸上的「贞观」二字,沉默了片刻。
「传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