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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十几分钟，对于马二嫂来说，如同一个世纪。
她知道马老二真的死了，但是，她不敢面对这个现实。
那两盏车灯就像是两把对准她的刀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能感受到那两把刀的锋利。
好像，它下一刻就能直接阔开她的胸膛，刺进她的心里。
直到大车缓缓停下，她看着老马头用尽全力抱着的那个身影，那两把刀，终于狠狠地刺进了她的心里。
她捂着嘴，眼前的场景一片模糊。
婆婆自责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香啊，妈不好，妈，妈没看住善武啊！”
“是妈不好啊！”
老太太一面说着，一面自责的抽着自己的耳光。
马二嫂如同被抽出了灵魂一样，呆呆的站在原地，大脑中一片空白。
众人赶忙拉住马婶儿，劝道：“婶子，这事儿不怪你，孩子想走，谁也留不住。”
马婶儿用力的摇了摇头，在她的眼里，就是她没看住马老二，才让马老二冻死在江边儿。
她对不起自己的儿媳妇儿，哪怕她儿子本来就没有了多少光景。
但是，她还是觉得对不起她的儿媳妇儿。
香现在一言不发，在她看来，那就是对她怨恨和不满。
“香啊，你说句话啊，香啊！”
老婆婆哭的昏天抢地，明明，她才应该是最伤心的那个。
可她现在，却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她却本能的觉得，这些错误，就应该她承受才对。
马二嫂回过神，扑通一下跪倒，死死的抱住了老婆婆的腿。
“妈，不怪你，这是他的命，这不怪你。”
“妈啊，你别难为自己，这不是你的错，咱都没错，善武也没错，咱不哭，咱不哭。”
马二嫂强打着精神，把老婆婆扶了起来。
老马头轻轻把儿子放在停床上，几个上了岁数的人，给马老二换上寿衣。
老马叼着烟，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一路上，他跟善武说了一路，这十几年，他们父子俩说的话加起来，都没这一路上多。
儿子长大以后，和他这个当爹的，话越来越少了。
今天，他自己说了一路，他知道，他的儿子听得到。
他也哭了一路，喊了一路老二的小名。
父亲的眼泪，要藏在没人看到的后车斗里落下来。
在人前，他是爹，是父亲，是丈夫，是这个家庭里的天。
孙传武确认了马老二的死因。
他确实是喝药死的。
喝药是个很痛苦也很漫长的过程。
他们能买到的药，除了农药就是老鼠药。
这些药喝了以后，不会直接死亡。
哪怕是农药里最烈的百草枯，喝了以后也不可能当场就死。
马老二受得住这些痛。
马老二很清楚，接下来他面临的痛，会更加的恐怖。
照尸灯点燃，香插进香炉，火盆里，添上了第一刀纸。
众人帮着忙活完，三三两两的散去，就如同来时一样。
灵棚里，已然没了刚才的撕心裂肺，多的，则是沉默到骨子里的哀伤。
总不能哭一辈子。
老崔和孙传武抽了根儿烟，和老马打完了招呼以后，结伴往家走。
“哎，喝药遭了老罪了。”
孙传武点了点头：“嗯，没招啊，活着更遭罪。”
老崔微微一愣，心里虽然有些抵触，但是他却觉得，马老二做的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换做是他，恐怕也会选择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的生命。
那种疼他没感受过，但是他却见过。
那种浑身肌肉紧绷，抱着枕头满地打滚，恨不得身子一直打挺的疼痛，他想都不敢想。
日以继夜，深入骨髓。
换做是他，他也会怕，更会觉得，这是给家里人添负担。
每天住院，哪怕花的再少，那也是往一个将死之人身上花。
他看不到希望，他现在花的，都是家里人的未来。
“要是我，我估摸着也会这样。”
“疼是一方面儿，给家里添负担，我受不了。”
“有那钱啊，老婆孩子，爹和娘，还能换口肉吃。”
“换一个死人的时间，不值。”
孙传武看了眼老崔，轻叹了口气。
谁不知道活着好呢，可真碰上这种事情，有几个人活的起呢。
他赶忙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明天去老陈家抓猪？”
老崔摇了摇头：“抓啥了，老陈家剩的都是今年猪了。”
“这你张平还有康凯结婚，大猪都抓光了。明天去看看别人家有没有，匀一头出来。”
“嗯，也是，今年村儿里的事儿确实不少，老陈家的猪啊，属实有点儿不够用。”
老崔笑着说道：“鸡反正够用，现在都用你丈母娘家的鸡。”
“你丈母娘家的鸡养的多，除了她家里啊，还真没有一下子能拿出四五十只的。”
“这都落了雪了，开始猫冬了，谁家也不爱往外拿鸡。”
“老马家的鸡倒是还有几只，我问了，人家说上你丈母娘家拿得了。”
孙传武还没寻思丈母娘的鸡在这上面儿派上用场了。
这里面儿，也有老崔的人情在里。
孙传武不傻，一家买个三两只鸡，还是能买的出来的。
“麻烦了崔叔。”
老崔连忙摆手：“麻烦啥啊，咱都不是外人。”
“行了，你这到家了，快回去歇着吧，我也回去睡会儿，明天一早还得忙活。”
进门儿之前烧了道符，孙传武插上大门儿进了屋。
换了衣服，孙传武坐在炕边儿，胡晓晓拉住孙传武的手。
“这么冷，你坐着干啥，快进来。”
“身上怪凉的，等一会儿的。”
胡晓晓小嘴儿一噘：“不行，你现在就进来。”
“我抽根儿烟去。”
胡晓晓拉住孙传武：“不要，你在被窝里抽。”
孙传武哭笑不得：“呛着你咋整？”
“呛不着，我不管，你快点儿的！”
“好好好，听你的。”
钻进被窝，胡晓晓摸出火机给孙传武点上，然后缩在孙传武怀里。
“呜呜呜，肚子太大了，抱不住。”
孙传武笑着说道：“我在后面儿抱着你。”
“不要，硌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