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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白玉衡笄(第1/2页)
京城,楚家。
清晨的天灰蒙蒙的。
只有东边天际,透出浅浅一线泛白的光。
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怎么看都透着暗沉,亮不起来。
窗玻璃凝着薄薄一层水雾。
外头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灯光透过雾气,晕成软软的一团暖色。
楚云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昨晚她一直等父亲回家,等到将近凌晨,人也没回来。
打电话没人接,问楚志华身边的助理,对方只说酒会结束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人。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一直紧紧攥在掌心。
突兀的铃声响起,她猛地睁开眼。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
她哑着嗓子接起。
“……喂?”
“请问是楚云秀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毫无起伏的官方语调。
“这里是桥向派出所。鼓花巷民宅发生一起命案,现场两名死者,初步核实,其中一名死者为您的父亲楚志华。案件已移交刑侦,请您即刻到桥西派出所配合核实,我们有同事在此等候。”
楚云秀坐在床上,指尖一点点收紧。
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地址发我。”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丢在床上。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严严实实裹住自己。
被窝里传出细细碎碎的呜咽,压得很低。
没哭多久。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快速收拾妥当。
出门前,脚步顿在玄关。
红着眼,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合照。
照片里是她和楚志华,笑得很干净。
静静看了两秒,她抬手带上门,走了出去。
直到坐进路边等车的位置,她的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反复深呼吸好几次,心底的慌乱还是压不下去。
她一边低头操作手机叫车,一边往路口走。
许四海昨晚留在京城,帮许清河处理药材相关的琐事,没有回银明山。
事情办完,正打算返程回华辰。
远远瞥见路边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是楚云秀。
她垂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脸色白得吓人,状态明显不对劲。
许四海把车停在她面前,落下车窗。
“楚小姐,我送你一程。”
楚云秀抬眼看他,迟疑了一瞬,拉开车后座坐了进去。
“麻烦送我去桥向派出所。”
许四海不多问,直接调转车头。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
清晨薄薄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安静铺在车厢里。
一路无话。
很快抵达派出所门口。
楚云秀推开车门。
“谢谢。”
说完关上车门,径直走了进去。
许四海坐在车里,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
没有立刻开车离开,在路边停了片刻。
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楚志华的动静。”
做完这些,他才发动车子离开。
同一时间,银明山木屋。
四楼阳台斜斜落进一片晨光,铺在木地板上,温温淡淡的。
周婶领着连夜赶来的燕文生上楼。
燕文生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进门就放在阳台的长桌上。
他刚坐下,何姨就端着热茶上来了,笑着开口。
“文生先生,快喝口热茶。您来得也太早了。这几日我们都在饭堂吃,等下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吃早饭。”
“不用不用。”燕文生连忙摆手,语气匆忙,“我这边有急事,专门来找燕舟处理的,来得急,怕是要打扰你们了。”
“正事要紧,哪算打扰。”何姨放下茶杯,温和应声,“燕先生马上就来,你们慢慢聊。”
何姨和周婶一同下楼。
阳台上只剩燕舟和燕文生两人。
燕舟手里拎着布包走过来,放在桌面上。
“路上顺利?”
“顺利。”燕文生抬手拍了拍桌上的旧木箱。
燕舟点头,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就是这些。”
燕文生拿起布包,顺势站直身子。
“我这就启程出发。”
燕舟语调平稳,不高不低。
“路上别耽搁。送到外围就好,不要靠近深处。”
“我知道。”
燕文生没有多留,拎着布包,快步下楼离开。
燕舟垂眸看了眼桌上的旧木箱。
没有打开查看,直接抬手拎起,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边,市殡仪馆。
楚云秀跟着两名民警走进长廊。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不算刺鼻,却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整条走廊都安安静静,细碎脚步声沿着过道轻轻回荡。
停尸室亮着惨白的白炽灯,光线刺眼。
停尸床上盖着一块平整的白布,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光。
一名男民警守在门口,女民警陪着楚云秀走进去。
楚云秀盯着那块白布,静静看了好几秒。
伸手轻轻搭在布边,指尖停顿一瞬,缓缓掀开。
楚志华的脸露了出来。
双眼紧闭,嘴唇微微张着。
唇角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一路延伸到下颌。
她抬手,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颧骨。
皮肤是彻底冰凉的。
又慢慢抚过他的额头。
随后微微弯腰,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隔着一层白布,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躯体毫无温度。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没有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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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克制不住地发抖。
爸爸……
女民警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不敢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
楚云秀慢慢直起身,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白茫茫的天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踏出停尸室的瞬间,穿堂风猛的灌进衣领。
刺骨的冷,让她浑身一激灵。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怎么也想不通。
爸爸为什么会死。徐医生又为什么会惨死。
难道和之前一直在调理身体的药有关?
警方初步判定,疑点重重。
楚志华是窒息身亡,徐东阳却是身首异处。
出事的宅子登记在徐东阳名下。
所有线索模糊不清,没有任何外人痕迹。
警局的人隐晦推测,是楚志华行凶杀人,事后自身旧疾发作身亡。
她死死攥着风衣下摆,指节泛白。
她绝不相信,自己的爸爸会杀人。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能推翻这个荒唐的结论。
银明山,药材大棚。
日光透过整片玻璃顶面落下来,洒在一排排苗床上。
每一片药材叶片,都被照得透亮青翠。
许清河捏着一株药草,翻看根部长势。
付斌站在一旁,低声给他汇报日常工作。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许清河把药材递给付斌,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消息。
短短一行字。
他看完锁屏,抬手示意付斌先下去,不用跟着。
独自走出大棚。
木屋前的桂花树下。
许柚柚坐在石阶上,低头编着手里的手绳,背对着他。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来。
许清河走到她面前,快速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递到她眼前。
【祖姑奶奶,楚志华死了。今早确认的死者身份。】
许柚柚看了一眼屏幕,把手机递回去。
“出殡那天,我们送一程。他是你父亲昔日的好友,该有的礼数要有。”
许清河看着她的眼睛,抬手比划了两下,又停住。
再次低头打字。
【您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
许柚柚抬眸看他,语气平静。
“他的死和许家无关,不用深究,不用多管。”
许清河没有再追问,收起手机,转身回了大棚。
许柚柚重新低下头,看着手里没编完的手绳。
心底轻轻叹了一句。
楚志华死得无辜。
只是命数不巧,偏偏撞上了彻底疯魔的刘长生。
她收好手边的针线杂物,起身回屋。
她前脚刚进屋,许四海的车后脚就稳稳停在木屋门前。
他肩上挎着一只黑色背包,推门走进客厅。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燕舟独自坐在沙发上,安静泡茶。
许四海扫了一圈屋内。
“燕先生……”
“柚柚在楼上换衣服。”燕舟没有抬头,手上泡茶的动作没停,语气温和。
许四海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拉开拉链。
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
盒子不大,打磨得光滑细腻,暗红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木盒摆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一支翡翠步摇静静躺在绒垫里。
水头通透,翠色顺着簪身缓缓流淌,像一汪碧水凝在玉中。
“刚收的货,成色极好。”许四海开口,“你看看,是不是和你之前送祖姑奶奶的那只玉镯相配。”
燕舟垂眸看去。
步摇的翠色,和许柚柚腕间玉镯的玉料质感完全一致。
分明是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料子,天生一对。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玉面温润冰凉,轻笑一声。
“她会喜欢的。”
许四海点点头,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更大的木盒,摆在桌上。
盒身偏长,深褐实木质地,边角包着氧化暗沉的铜皮。
包浆厚重,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摩挲,年头不浅。
他掀开盒盖。
一支白玉衡笄静静躺在绒垫上。
玉质细腻温润,簪身修长笔直。
顶端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刀工干净利落。
燕舟的目光瞬间定在这支玉簪上。
久久没有移开。
他认得它。
很多年前,他行冠礼那日,是祖父亲手赠予他的成人礼。
岁月漫长,辗转流离,早就遗失多年。
许四海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也是刚收来的老物件,我看着极适合你,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燕舟抬手,轻轻拿起玉簪。
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云纹,停顿一瞬。
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声音轻轻的。
“谢谢。很好,确实适合我。”
见他收下,许四海合上翡翠步摇的木盒,夹在胳膊底下。
“自家人,不客气。”
说完,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脚步声一步步往上,慢慢走远。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燕舟坐在沙发上,掌心静静托着那支白玉衡笄。
指尖轻轻转动簪身,微凉的玉面贴着掌心皮肤。
窗外晨光落进来,刚好扫过簪顶的云纹,点亮细细的纹路。
他看着那片细碎的亮光,眼底柔和。
轻声呢喃一句。
“小柚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他把玉簪轻轻放回木盒,没有合上盖子。
就让它敞着摆在茶几上。
晨光静静覆在洁白的玉簪上,那道经年的云纹,亮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