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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看到最后一页,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动那块糕。
她把油纸拆开,咬了一小口。
已经凉了,吃着比晌午那块硬些。她却吃得很慢,吃完后连指尖上沾的碎屑也拢进纸里,没舍得随手扫掉。
等反应过来,她自己先觉得好笑。
不过是两块桂花糕。
难不成往后他送一块,她便要高兴一天?
梅雨把油纸揉起来,搁到一旁,重新提笔。
晏屿桉说第三策还欠火候,她就把沿河各州近三年的损耗数目列了出来。查到一半,才发现吏部存着的只有官员考评,具体的粮册,还得向户部借。
她在纸上记下这一条,打算明日先去问问。
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再去求晏首辅。
第二日,户部的小吏让她等。
梅雨等了半个时辰,对方又说管册子的人不在。
“何时回来?”
“说不准。”
小吏将她递来的借阅文书推回去,连落款都没仔细看。
梅雨接过,重新放到他面前。
“那劳烦替我记一笔。吏部梅雨,今日巳时来借,未得查阅。”
小吏这才抬眼。
“梅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省得回去交不了差,只能说自己白跑了一趟。”
她语气温和,手却一直按着那份文书。
对方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
“您再等等,我去问问。”
这回没等太久。
两刻钟后,梅雨拿到了册子。
只是不能带走,她便坐在库房外的小桌旁,一项一项抄。等抄到最后一册,日头已经偏了。
回吏部的路上,她遇见了晏屿桉。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正说着事。梅雨退到路旁行礼,本想等他们过去,谁知他停了下来。
“去哪了?”
“户部,查粮册。”
“查到了?”
“查到了。”
她答得简短,却掩不住眼里那一点亮。
晏屿桉看了看她抱着的纸,又看她。
“他们没为难你?”
梅雨迟疑一下。
“起初不肯给,后来肯了。”
“怎么肯的?”
她把经过说了。
身旁一个官员笑起来:“梅大人倒是机灵。”
梅雨正要谦逊两句,晏屿桉却道:“依规办事,谈不上机灵。”
那人收了笑,连声应是。
梅雨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他看见了。
晏屿桉没有点破,只道:“整理好再送来。”
“是。”
她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别忘了用饭。”
梅雨脚下一顿。
旁边那两个官员还在。
她耳根热起来,也不知这时候该不该回头,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抱着纸走快了些。
到了廊下,她才发觉自己答得太乖。
他叫她吃饭,她就应。
倒像从前跟着先生读书的时候。
梅雨揉了揉耳朵,进屋前,又把脸上的笑收好了。
周远正坐在她的位置上,翻她昨日誊好的稿子。
她站定。
“周大人。”
周远抬头,笑着将稿子放下。
“看看,梅编修这几日忙得很,写什么好文章呢?”
“尚未成稿。”
梅雨伸手取回来。
周远却按住其中一页。
“漕运?你在吏部,怎么还管起户部的事了?”
“沿河官员考评与漕粮损耗不符,我查的是考评依据。”
她把那页纸抽出来,放回其余稿纸中间。
周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问问罢了,何必这么防着。”
梅雨没有接话。
等他走了,她把稿子收进抽屉,落了锁。
锁扣合上的声音不大,屋里却有两个人朝她看过来。
她装作没看见,坐下继续做事。
到了下衙的时候,长随又来了。
梅雨一见他,目光先往他手里落。
空着的。
长随忍着笑。
“先生请姑娘过去。”
梅雨脸上一热。
“有事?”
“看折子。”
她收好东西,跟着走。
一路上,长随走得不快,梅雨想了几次,还是问:“东街那家铺子,每日当真只做五十块?”
“差不多。老陈年纪大了,做多了忙不过来。”
“昨日你去得很早?”
长随看她一眼。
“昨日不是我去的。”
梅雨停了半步。
“那是谁?”
“先生晨起出去了一趟。”
她没有再问。
可方才还走得稳稳当当,接下来几步,竟险些踩着自己的衣摆。
到了值房,晏屿桉正在洗手。
案边搁着她昨日见过的食盒。
梅雨站在门口,忽然不肯往里走了。
他拿帕子擦净手,抬头看她。
“怎么?”
“下官还没整理完。”
“我知道。”
“那为何……”
“先吃饭。”
她看着那食盒,半晌才道:“大人每回都拿公务叫我来?”
晏屿桉把帕子放下。
“若说请你吃饭,你来么?”
梅雨答不出来。
他也不催,将食盒里的碗碟一一取出。两碗饭,一碟笋,一碟鱼,还有热汤。
她这才慢慢走近。
“这些也是东街买的?”
“府里送来的。”
“那大人平日都在这里用饭?”
“有时。”
她想问,那今日为什么多了一份。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出来,就像在讨一个说法。
晏屿桉替她摆好筷子,自己也坐下。
梅雨坐在他对面,吃了两口,才发现鱼没有刺。
她抬头看了一眼。
晏屿桉正在喝汤。
“看我做什么?”
“这鱼……”
“厨娘挑过了。”
梅雨又低下头。
她记得自己从前被鱼刺卡过,有一阵子吃鱼总小心,吃得慢,还被他嫌过。
如今他连这个也记着。
她越想越乱,饭也吃得慢起来。
晏屿桉放下碗。
“不合胃口?”
“没有。”
“那就好好吃。”
又是这样的语气。
像什么都能安排好,连她什么时候夹菜,什么时候喝汤,都该听他的。
梅雨把筷子轻轻搁下。
“大人。”
“嗯?”
“您这样,我又要想多了。”
屋里安静下来。
她说完便后悔,却没把话收回去。
那几日她花了那么大力气,才说服自己别再惦记。他倒好,一份朱批,两块糕,一句记得她,又把她的心搅得不得安宁。
晏屿桉看着她。
“想什么?”
梅雨攥住膝上的衣料。
他明明知道。
偏要她说。
她忽然有些恼,重新拿起筷子。
“没什么。”
晏屿桉伸手,按住了她将要端起来的碗。
“梅雨。”
她不看他。
“你问我的时候,倒很敢说。”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抬眼,眼里已有了委屈。
“我说错了,大人只当我是个不懂事的下官。您说错了,我却要当真。”
晏屿桉的手慢慢松开。
梅雨看着那碗饭,觉得自己今日实在失态。
她想站起来,至少先把这顿饭吃完,体面地告退。可还没动作,就听见他开口。
“是我想请你吃饭。”
她怔住。
晏屿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折子没写完,可以明日再看。饭是我叫人多送的,桂花糕也是我买的。”
梅雨心跳得厉害。
她等了片刻,才轻声问:“给学生买的?”
“我没有给别的学生买过。”
这话比她想听的少一点,又比她敢想的多一点。
她低头拿起筷子,夹了半天,只夹住一根笋。
晏屿桉看见了,没有笑。
直到她把那根笋放进碗里,他才道:“现在能吃了?”
梅雨耳朵都红透了。
“能。”
这顿饭后半程,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可她走时,已不像来时那样,恨不得站在门槛外,将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在门口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
“明日还买么?”
晏屿桉看着她。
“桂花糕?”
梅雨点头。
“想吃?”
她又点头。
“那你明日早些来。”
梅雨心里那点欢喜忽然停住。
他眼里有笑。
她这才知道,他在等她。
不是等她送折子,是等她自己走过来。
梅雨抿了抿唇。
“下官要上衙。”
“上衙之前。”
“太早了。”
晏屿桉不说话了。
她走出去时,忍不住笑,笑完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
让他也等一等。
总不能次次都是她等。
可到了第二日,梅雨还是醒得很早。
天刚亮,她便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半晌。
昨日明明说太早。
如今去了,岂不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她翻了个身,逼自己再睡。
外头有人挑担经过,木轮碾着石板响。她听了一会儿,终究坐起身。
等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梳头时,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不过是买糕。
她也能自己买。
于是梅雨去了东街。
老陈记刚开门,蒸笼冒着热气,门前只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玄色袍子,负手站着。
她隔着半条街看见他,转身就想走。
“梅雨。”
来不及了。
她只好回头,走过去行礼。
“大人。”
晏屿桉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到她梳得齐整的头发上。
“不是嫌早?”
梅雨站直了些。
“下官来买早饭。”
“巧了。”
他往旁边让出半步。
“我也是。”
老陈头看了看两人,笑着递出一个纸包。
“今日刚出锅,拿稳些,烫。”
晏屿桉付了钱,却没把糕递给梅雨,而是问:“要去哪家吃早饭?”
她看着他手里的纸包。
“街口的粥铺。”
“走吧。”
梅雨跟上两步,又停住。
“您也去?”
晏屿桉回头。
“不方便?”
当然方便。
就是太方便了,她才觉得心慌。
从前她在旁人面前含糊着说自己上面有人,如今真与他并肩站在街上,反倒连袖子擦着他的衣角,都要悄悄挪开一点。
晏屿桉没有催。
她走过去后,他才继续往前。
粥铺里的人不多,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
老板端来粥,梅雨伸手要接,袖口却滑了下来,露出指腹上的小口子。
晏屿桉先接过碗。
“手怎么了?”
“翻册子划的。”
“几日了?”
“快好了。”
她把手收回去。
晏屿桉却没放过。
“给我看看。”
梅雨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看门口,声音低了些。
“在外头呢。”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终于收回手。
“回去上药。”
她应了,却忍不住问:“您平日也这样管人?”
晏屿桉把桂花糕放在她面前。
“你见过?”
她摇头。
他没再答。
梅雨揭开油纸,热气扑在指尖上。
她拿了一块,另一块往他那边推。
晏屿桉看着那块糕。
“我不爱吃甜的。”
“那您还买?”
他抬眼。
梅雨忽然明白过来,脸一点点热了。
她想将糕拿回来,手伸到半途,他却先拿了。
“尝一块也无妨。”
她低着头喝粥,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到了吏部,她心里仍是乱的。
主事叫她核一份调任册,她便埋头核册。忙到午后,那点欢喜才渐渐静下来。
可临近下衙,周远突然进了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径直将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梅编修,你昨日是不是去过户部?”
梅雨抬头。
“去过。”
“见过粮册?”
“见过。”
周远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声音拔高了些。
“那就奇了。今日户部递来的复核文书,说有人越职翻查,还私抄底册。点的是你的名字。”
屋里一下静了。
梅雨将那张纸拿起来,看完,指尖微凉。
文书上写她未持批示,借首辅名义索取粮册。
她昨日明明递过借阅文书。
纸上盖着吏部的印。
周远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待你好,你也不能事事拿他压人。如今闹出来,叫大人如何收场?”
梅雨看着他。
昨日她核稿子时,他问过漕运的事。
今日户部便出了这份文书。
她将纸放下。
“借阅文书有副本,经手的小吏也签了字。是否越职,查过便知。”
周远脸上的神情顿了顿。
“那自然要查。”
“劳烦周大人转告,副本我稍后便送过去。”
她说完,起身拿了柜子的钥匙。
周远却伸手挡住柜门。
“这种事,还是先报给主事大人。”
梅雨看着那只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查清。
是让她慌,让她先去找晏屿桉,再把私下往来的事坐实。
她心里那点凉意沉下去,反倒稳住了。
“好。”
她退开半步。
“那请大人将柜子封存。副本就在里面,今日谁都别动。”
周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没接上。
门外却有人应了一句。
“封。”
梅雨抬头。
晏屿桉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周远挡着柜子的手上。
“再请户部将原册、借阅记录一并送来。谁经手,谁签名,今日核清。”
周远立刻收手行礼。
“大人,下官只是……”
“我听见了。”
晏屿桉走到案边,拿起那份文书,仔细看过。
他没有替梅雨辩解,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只叫人按她说的封存柜子,去请吏部侍郎。
屋里的人很快忙起来。
梅雨站在一旁,等众人出去,才轻声道:“下官能说清楚。”
“我知道。”
“也没有借您的名号。”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喉咙忽然发紧。
晏屿桉将那份文书放下。
“所以按规矩查。你不必求谁,也不必替谁担着。”
梅雨点了一下头。
这回她没有想哭。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昨日跑的那半个时辰,留下的每一笔凭据,都有了用处。
晏屿桉看了她片刻,声音低下来。
“手上的药呢?”
梅雨一怔。
“还没上。”
他眉头皱起。
她赶紧补了一句:“先核这件事。”
晏屿桉像是被她堵住了,半晌,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瓷盒,放到她案上。
原来他今日过来,是为这个。
梅雨望着那盒药,又望向他。
“大人。”
“说。”
她迟疑片刻,伸手将瓷盒拿起来。
“查清以后,我请您吃饭。”
晏屿桉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
“只请吃饭?”
梅雨心头一跳。
门外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再回答,将药盒收进袖中,站直身子。
可就在侍郎进门之前,她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
“您先来。”
她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来了,我再告诉您。”
梅雨跟着晏屿桉出了面馆,街上的人比方才多了些。日头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亮晃晃的。晏屿桉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
梅雨低头看了看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她没往旁边让。
走了一段,晏屿桉忽然开口:“你那份折子,我打算递上去。”
梅雨脚步顿了一下。
“递上去?”
“漕运的事,你查得扎实,数据也全。放在手里压着可惜了。”
梅雨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那份折子原本只是呈给晏屿桉看的,没想过要往御前递。她只是个编修,越级上奏,不合规矩。
“大人,下官位份不够。”
“折子是我递的。”晏屿桉偏头看她,“署我的名。你的策论,我来呈。朝上论功的时候,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梅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从前她盼着他替自己出头,如今他真要出头了,她反倒犹豫起来。
“那旁人又会说……”
“说什么?”
“说下官借您的势。”
晏屿桉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她。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认出他来,远远行礼,他只当没看见。
“梅雨,你在吏部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粮册是你抄的,数据是你核的,策论是你写的。我替你递折子,只是因为你的位份够不着御前。你要为了避嫌,把好东西烂在手里?”
梅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晏屿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继续往前走。她赶紧跟上。
“下官没有想烂在手里。”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家书肆。晏屿桉忽然停下来,往里头看了一眼。
梅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书肆门口摆着几摞新到的文集,最上面那本是今科会试的闱墨,封面上印着几个名字,梅雨的名字排在第二。
晏屿桉走过去,拿起一本翻了翻。
梅雨站在他身后,有些窘迫。“那都是坊间印的,下官自己都没看过。”
“写得不错。”晏屿桉合上书,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把那本闱墨买了下来。
梅雨看着他手里那本书,脸慢慢热了。
“大人买这个做什么。”
“看看我学生写的文章,不行?”
书肆老板在旁边偷笑。梅雨恨不得转身就走,又觉得走了更难看。她硬着头皮等晏屿桉把书收好,两人重新回到街上。
“大人若要看,下官那里有底稿。”
“底稿是底稿,印出来的是印出来的。”晏屿桉把那本闱墨揣进袖中,“你殿试那篇,我当初看了三遍。”
梅雨抬头看他。
“三遍?”
“第一遍看文采,第二遍看见解,第三遍看你有没有抄。”晏屿桉语气平平的,“后来发现,你确实是自己写的。”
梅雨哭笑不得。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梅雨住的地方,往右是晏屿桉的府邸。梅雨站定,正要行礼告辞,晏屿桉先开了口。
“明日上衙,把那份折子的底稿带上。”
“做什么?”
“我让人誊一份,署你的名,附在我的折子后面。”他看着她,“你写的东西,总该有个出处。”
梅雨怔了怔。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折子递上去,旁人只会说是首辅大人的手笔。可附上她的底稿,至少内阁的人会知道,这些策论出自一个编修之手。
“谢大人。”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右走了。梅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他走得不快,玄色的衣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只小瓷盒,拿出来打开闻了闻。药膏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股清凉。她把盖子拧好,重新收回去,转身往左边走。
回到住处,梅雨把那份折子的底稿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几处她觉得还不够好的地方,提笔改了改,又誊了一遍。等誊完,天已经擦黑了。
她起身点灯,顺手把那本闱墨从袖中抽出来。方才在书肆门口,她其实看见了,晏屿桉翻她文章那一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她看见了。
梅雨把闱墨搁在案角,和那只小瓷盒摆在一起。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个买给她的,一个替她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