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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时候东北军打输了，苏联独占北满铁路权益，甚至进一步渗透东北，那更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更遑论还有日本在虎视眈眈的盯着东北，万一趁乱坐大、独吞东北利益，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在东北就彻底成了空话。”
“所以史汀生才会喊着《非战公约》调解，想搞什么中立国委员会、外籍总经理，看着是帮我们息事宁人，实则是想借着调解的由头，把美国的资本、势力名正言顺地塞进东北里。”
“我们如果同意……”
“那就等于赶走了苏联这只狼，再把美国这只虎请进来，铁路运营权、人事权……甚至慢慢的整个东北都会落到他们手里。
“名义上是有人居中调解，实则是换了个主子，我们照样吃亏。”
邱行湘闻言心头一凛，不过他细细想来，确实是这个道理。
迟疑了一下，邱行湘方才开口，
“可……就算是这样，好歹有第三方调停，总比真刀真枪和苏方打起来强吧？至少能避免开战，少些伤亡。”
“所以你是更倾向于同意？”陈景明笑着问道。
陈景明许多时候都并不介意同邱行湘聊上几句，说几句自己对待某些事的看法，毕竟总不好让人家白喊一声老师嘛。
见邱行湘沉默着一时间开不了口。。
陈景明自顾自又继续说道，
“你以为美国的方案，真的能落地？”
“胡佛，史汀生倒是喊得凶，可他们那个所谓的‘五国调停委员会’，到现在都没能正式推出来。”
“你可知道为什么？”
“因为日本、德国都在反对，他们各有各的算盘，都巴不得中苏打起来，他们好坐收渔利，怎么会愿意美国出来调停、平息事端？”
“所以美国其实只是看着声势大，实则根本不愿意、也没能力为了中国东北的利益，去和诸多列强硬碰硬。”
“一个连发起者自己都没信心贯彻、没能力推动的方案，我们就算答应了，又能换来什么？不过是一张没有保障的空口承诺，既挡不住苏联的报复，又平白让美国资本进来分一杯羹，最后里外里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一席话说完，办公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江风卷着暑气扑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邱行湘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打，打不赢；靠美国调停，靠不住；强硬是死路，妥协又会丢掉主权，仿佛怎么选都是错……
邱行湘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那……老师觉得，这件事最后会走到哪一步？”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
陈景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赵成梁的电报，平静说道，
“让赵成梁盯紧点鄂西。
“第五师张发奎那边有什么异动，随时报过来。
“至于湘西吴尚、陈渠珍那些人……不用过多理睬，但也别放松警惕，毕竟越是北边闹得凶，南边就越容易有人趁机生事。”
陈景明又强调了一句，“张发奎是重点。”
见老师跳过了刚刚的话题，邱行湘倒也没多说什么。
“明白。”
陈景明又拿起第二师的电报，
“让薛伯龄，刘峙按既定方案推进，尽量消化分给他们的那些地盘……”
说到这，陈景明顿了顿，而后话锋一转，
“让薛伯龄见机扩充一部分兵力吧，以备不时之需。”
“其次，让卫俊如也补充一部分兵力，第二十六师最起码要三万人以上。”
说着，陈景明重新看向地图，目光落在贵州重庆一带。
陈景明想到了一件事，如果将来大混战打起来了，想要让卫俊如带兵回中原的话貌似有些费劲……
毕竟拢共只有两条路，其一走重庆水路，其二从遵义直接向湘西靠拢，两条路都不好走。
前者要经过刘湘的辖区，他不会这么放心卫俊如大军入境。
其二全是山路，小股部队倒好说，大部队就比较难走了。
可把卫俊如留在贵州，那也不太像话。
想了许久，陈景明也没想出个方案来，末了只能作罢。
“是。”邱行湘一一记下，见老师不说话，当即应声领命。
“还有，”
陈景明再度想起老蒋的那封电报……
想了想，陈景明还是说道，
“声援文章，让行营秘书处按口径拟几篇，署行营的名义发出去，不必署我的名字。”
“明白。”
邱行湘领了命，转身准备退出去，走到门口，又被陈景明叫住。
“等等。”
邱行湘回身：“老师还有吩咐？”
陈景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私下给东北那边的熟人递句话，跟他们讲，远东苏军兵力雄厚、后勤稳固，真打起来，不要轻敌冒进，多守少攻，保住主力要紧。”
邱行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
“嗯。”陈景明挥了挥手，“去吧。”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安静。
陈景明没有立刻处理公务，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东北的局势。
他知道，这句话递过去，大概率也没什么用。
想递这么一句话。
不为别的，只为日后真的兵败了，能少死几个中国人，少丢几分国土。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棂，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全国上下都在为收回中东路群情激昂，报纸上天天都是胜利的预言、对苏的声讨，仿佛只要振臂一呼，苏俄就会低头认输，主权就能尽数收回。
没有人愿意相信，这场看似轰轰烈烈的革命外交，最后会落得个丧权失地的结局。
也没有人愿意听一盆冷水。
陈景明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桌案的军务文件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脚下这一片地方，练强手里的兵，稳住江汉的局面，在即将到来的大战里，多攒一分实力，多留一分余地。
至于关外的风雨，终究要等撞了南墙，才会有人知道疼。
张家少帅现在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收回路权、扬名立万，身边的人又多是年轻的少壮派，即主战派。
怎么会听得进一句没头没尾的提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