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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是那种无端焦虑的性子,她既然特意来说了,就一定是有缘故的。
“你安心养着,府里的事我会让你大哥盯紧些,出入的人手也再加一层。”
沈玥宁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正要起身告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刘管家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外透进来:“王爷!齐国公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老夫人今夜忽然昏厥,人事不知,已经请了谢公子过去,可谢公子说……说老夫人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沈玥宁手里那只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茶水泼出来,洇湿了桌案上那封未读完的信纸。
她没有顾得上擦拭,只撑着桌沿站起身,面色白了一瞬:“备车,我这就过去。”
宁王也站起了身:“你身子重了,这样赶过去——”
“父亲,祖母待我如亲孙女,我总得去见她最后一面。”沈玥宁带着笃定,“大哥若是在府里,让他陪我去一趟。”
宁王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劝,只转头对刘管家说了一句:“去叫世子过来,备车,多带几个人跟着。”
马车从宁王府侧门驶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车帘缝隙间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烛火微微晃动。
乔景行骑马走在马车旁,面色沉肃,身后的护卫们也都警惕地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沈玥宁靠在车壁上,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的胎动。
她没有开口,目光落在车帘外不断后退的夜色中,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齐国公府侧门停下时,门房显然已经得了消息,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了。
沈玥宁扶着青禾的手下了车,穿过花园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乔景行跟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寿安堂里灯火通明,廊下站了好几个丫鬟婆子,人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面色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赵嬷嬷正站在门口,眼眶通红,看见沈玥宁过来,连忙迎上一步:“世子妃来了!老夫人方才还念叨您呢……”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哽咽了。
沈玥宁没有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便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闷。
老夫人的床榻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谢谦,正低头诊脉,面色凝重,另一个是文清,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眼眶微红,看见沈玥宁进来,她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沈玥宁没有看她,径直走到榻前。
老夫人躺在那里,面色灰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浅而急促。
谢谦收回手,站起身朝沈玥宁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年事已高,心肺衰竭,我尽力了……恐怕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沈玥宁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苍老而憔悴的面容。
文清坐在矮凳上,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绞紧了,她看见沈玥宁站在榻前低头看着老夫人的样子,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其实很想站起来说你走开,这是我来照顾的祖母,可她知道此刻说任何话都会让她显得刻薄。
沈玥宁在榻边站了片刻,没有落泪,只是伸手轻轻握住老夫人露在被角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张纸。
“祖母。”沈玥宁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我在这儿呢。”
老夫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睁开,又像是没有力气,最终只是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算作回应。
文清攥着帕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看见了那只手极轻的回应,老夫人在回应沈玥宁,而不是她,她守了一整夜,端茶送水,擦脸换药,可老夫人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沈玥宁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松开老夫人的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掖好,然后转过身,看向门口的赵嬷嬷:“苏姑娘还在京城,她住在城南那家客栈里。嬷嬷,你去一趟,就说我有急事请她,请她务必来一趟。”
赵嬷嬷得了沈玥宁的吩咐,提了灯笼快步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很快便消失在廊外的夜色中。
沈玥宁重新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将老夫人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那张灰白的面容上。
文清坐在另一侧的矮凳上,攥着帕子的手指已经绞得发白了,她看着沈玥宁坐在那里,姿态自然得像是一直都该坐在那个位置似的。
谢谦退到了门外,正低声与乔景行说着老夫人的情形,乔景行站在廊下,面色沉肃,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嬷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
苏清辞跨过门槛时肩上还背着那只半旧的药箱,发间沾着夜露,大约是走得急,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她径直走到榻边,在沈玥宁让开的矮凳上坐下,伸手探上老夫人的脉门。
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苏清辞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苏清辞闭眼凝神了许久,然后收回手,翻开老夫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低头听了听她的呼吸,片刻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朝沈玥宁招了招手。
沈玥宁起身走过去,两人站在门外的廊檐下,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苏清辞看着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老夫人的心肺已经衰竭到头了,就像一盏灯,灯油快烧尽了,再添火也续不了太久。”
“我可以用银针替她吊住最后一口气,能让你们把想见的人都叫来,把想说的话都说一遍,但最多撑到明日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