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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瓦那几天老孙头格外上心。筒瓦扣在屋脊两侧,板瓦铺在坡面上,一片搭一片,像鱼鳞般密实地覆满整个屋顶。
老孙头亲自蹲在屋脊上铺第一道瓦,每片瓦都要用手掌压一压,确认贴合紧密才放第二片。他一边铺一边跟旁边的瓦工说:“瓦铺不好,一下雨屋里就漏,咱们盖的是医馆,病人躺在底下要是淋了雨,那咱们这手艺就丢到家了。”
萧老三在下面听着,暗暗点头,又记了一笔“瓦工上屋,加一壶茶水”在当天的开销里。
材料到齐后,萧老三每天晚上收工后都在油灯下对着账本盘算。粗纸上用炭笔写得密密麻麻:青砖两万两千二百块、筒瓦六百片、板瓦六百片、杉木梁四根、榆木独板两块、核桃木六根、石灰五石、碎砖三车、铁钉若干……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应付银钱。
他把周老三的砖款、木材行老板的料款、老孙头和老韩的工钱分项算了一遍又一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确认总账和定钱、尾款都对得上才合上本子。他对李宝儿说过:“瓦工木工的活儿干完了,我得凭这个本子跟他们结账,一笔是一笔,不能亏了人家,也不能多算了咱们自己的。”
李宝儿隔两三天就来工地看一次,有时提着一壶茶水,有时端着一碟张玉花做的葱油饼,分给工匠们歇息时吃。
她来时总是先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墙砌得直不直、门窗洞留得准不准、夹壁有没有被灰浆堵死。
有一回她发现诊室东墙的窗洞比图纸宽了两寸,立刻找了老孙头说了。老孙头蹲在地上用尺子一量,果然是徒弟放线时马虎了,二话不说拆了两层砖重砌,等窗洞恢复到图纸上的尺寸才继续往上垒。
李宝儿也没多说重话,只是给每个人又多续了一碗茶,笑着说:“辛苦各位师傅了,回头医馆开张了,我给每人都留一张药方,有病看病、没病调理。”工匠们都笑起来,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春深了,院墙一点点从地面长起来,门窗的框架也开始在老韩手下成型。
墙砌到一人高的时候,老孙头在墙头搭起了脚手架,几个瓦工踩在上头砌上半截墙,远远望去像一队灰色的人影在半空中劳作。
萧老三每天天不亮就到工地,天黑透了才收工,他的条桌上除了账本,还多了一个粗瓷茶壶和一只豁了口的碗,日头好的时候他就捧着茶碗坐在砖垛上看工匠们干活,偶尔起身帮小工搭把手抬抬木头。
他觉得自己虽然不懂砌墙和木工的门道,但守在这儿就是一种底气——材料有人收、账目有人管、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说话,这工程就不会乱了套。
院子里的薄荷和艾草地已经犁出来了,李宝儿趁着天晴播了种子,浇了水,还用细竹条围了一圈矮篱笆。
泥地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草腥气。她蹲在那片新翻的泥土旁边,看着嫩芽还没冒出来的地面,又抬头望了望那四根已经稳稳架好、正在被椽子和望板一点点覆盖的大梁,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风吹过来,带着刨花的清香和砖瓦的土腥气,混在一起,竟格外让人安心。她想,用不了多久,这座院子就会真正活起来了。
封顶之后那几日,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两场春雨。工地上的黄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青砖面上也蒙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老孙头看了看天,说等地面干一干再拆脚手架,免得滑脚。可到了第四天,日头出来晒了整整一日,地面的水汽散了大半,老孙头便招呼众人开始卸架子。
那脚手架搭了有些日子了,从地面一直升到屋脊,纵横交错的竹竿和木板用麻绳层层扎紧,拆起来得从上往下一层一层地解。
孙头亲自爬上去,蹲在最高处解顶层的麻绳,底下两个小工仰头接着递下来的竹竿。石头站在脚手架中部的一块木板上,正弯腰解第二层横杆上的绳结,裤子膝盖处沾着泥点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谁也没想到那根横杆会突然松脱。大约是上头的麻绳被雨水泡胀后又晒干,纤维脆了,老孙头解顶层绳结时不小心带松了中段一个已经磨损的绳扣。
那根碗口粗的竹竿横杆从三丈高的位置直直地滑脱下来,先砸在石头脚下的踏板上,踏板猛地一晃,石头脚下一滑,身子歪向一边,来不及抓住旁边的立杆,整个人连带着一块被震松的木板一起摔了下来。
落地时他的右腿被那根滑落的竹竿结结实实地压住了,竹竿一头杵在地面的泥水里,另一头斜斜地压在他小腿上。石头先是懵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张脸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混着泥水淌进脖子里。
他试图撑起上半身,可右腿被死死压住,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咬紧牙关闷哼了一声,手指把身下的湿泥抓出几道深沟。
"石头!"离他最近的小工丢下手里的瓦刀扑过去,想搬那根竹竿,可竹竿太长太沉,一头还卡在脚手架残余的横档上,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
"快来人!快来人啊!"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几个瓦工从墙根那边跑过来,老韩也扔下刨子从木工棚里冲出来,一群人围在石头旁边,七嘴八舌地喊着"怎么了""腿怎么样""快搬开",有人弯腰就去拽竹竿,有人要去扶石头坐起来,场面乱成一团,泥水被踩得四处飞溅。
"都别动!"一声断喝从人群后面传来,又稳又沉,像一瓢凉水泼进了滚油里。
萧老三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他蹲下身,快速扫了一眼石头的脸色和那根压在小腿上的竹竿,又低头看了看石头身下的地面——泥水混着血迹,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石头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从牙缝里往外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