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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血债与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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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血债与托付(第1/2页)
    龙驹四蹄踏在长安城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独特的“嘚嘚”声,暗金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偶尔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引得沿途行人商贩纷纷侧目、避让。
    李毅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对周遭的窥探与议论恍若未觉。他的心思,早已飞回了冠军侯府,飞到了那些永远留在灞桥畔的忠魂,以及他们身后留下的一个个破碎家庭上。
    府门洞开,亲卫肃立。李毅刚一下马,便看到长孙琼华提着裙裾,从正厅疾步迎出。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脸上犹带泪痕,眼眶红肿,但在看到李毅安然归来的刹那,那眸中瞬间迸发出如释重负的璀璨光亮。
    “夫君!”她顾不得仪态,几步上前,紧紧抓住李毅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你……你没事吧?朝会上……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李毅心中一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道:“无碍。陛下圣明,已有了处置。”
    他简略将朝会情形及之后立政殿召见说了一遍,略去了殿上杀气冲霄、刘洎失禁等细节,只道陛下明察秋毫,罚俸削邑,命他戴罪协查逆案。又提及明日皇后设宴,邀他们与长孙无忌一家同往。
    听到姐姐要设家宴,长孙琼华眼中顿时漾开真实的欢喜:“真的?姐姐要设宴?太好了!自你昏迷,我虽入宫几次,却总忧心忡忡,未能与姐姐好好说话。明日正好,我还有许多体己话想同姐姐说呢。”
    她脸上的阴霾散去了大半,仿佛明日那场家宴,便是一剂抚平所有担忧与委屈的良药。李毅看着她明媚起来的笑颜,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夜冠军侯府的阴差阳错,那不可言说的禁忌,如同沉在水底的暗礁,不知何时会再次浮出,掀起惊涛骇浪。长孙无垢……他的妻姐,大唐的皇后,明日相见,又将是如何光景?
    他将这烦乱的心绪强行压下。眼下,有远比这更重要、更沉重的事情需要面对。
    “琼华,”李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声音低沉下来,“还有一事。灞桥……战死的那些亲卫,他们的家人,如今安置在何处?你可有派人抚恤?”
    长孙琼华的笑容瞬间凝固,转为深切的哀恸与肃然。她点了点头,引着李毅往内院走,一边低声道:
    “自那日……消息传来,妾身便命府中管事,逐一寻访登记了阵亡亲卫的家眷下落。凡在长安及近畿的,都已接到府中别院暂时安置;家在远处的,也已派人携抚恤银两、陛下恩赏前去报丧安抚。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银钱抚恤易得,丧亲之痛难平。这些日子,别院那边……时有悲声。几位年迈的父母,闻讯后一病不起;还有几位遗孀,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拖着稚子幼女,前路茫茫……妾身虽常去探望,送些衣食药材,可终究……终究替不了他们失去的亲人。”
    说话间,两人已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府邸西侧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群。这里原是安置府中部分执事、护卫家眷之所,如今腾出了大半,暂居着阵亡亲卫的亲属。
    尚未踏入院门,便听到隐隐的哭泣声,时断时续,如同秋日里最凄凉的哀鸣,钻入耳中,刺痛心肺。
    院中景象,更让人鼻酸。
    十余名披麻戴孝的妇孺老弱,或坐或站,或相互搀扶,神情木然悲戚。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搂着年幼的孙儿孙女,浑浊的眼泪无声流淌;几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怀中婴儿偶尔的啼哭才能让她们略略回神。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后的气息,混合着汤药的苦味。
    当李毅的身影出现在院门时,院中的悲声骤然一滞。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那目光中,有悲伤,有茫然,有隐约的期盼,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的丈夫、儿子、父亲,是为保护眼前这位侯爷而死的。
    李毅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
    他一步步走进院子,走过那些悲伤的面孔。每张脸,似乎都能与他记忆中那些鲜活英勇的面容重叠——憨厚爱笑的张栓子,总是念叨要给婆娘带簪子;沉默可靠的老卒赵铁头,箭术超群,多次在战场上救同袍于险境;还有那个总爱吹嘘家乡羊肉泡馍的王大个,嗓门最大,冲锋时也最是勇猛……
    他们都死了。为了保护他,死在了自己人的毒箭下。
    李毅走到院子中央,面对众人,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持续了数息。
    当他直起身时,眼中已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诸位叔伯婶娘,弟妹侄儿……李毅,来晚了。”
    “侯爷!”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似是某位阵亡老卒的父亲,颤巍巍地想跪下,被李毅疾步上前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李毅扶住他枯瘦的手臂,那手臂在微微颤抖。
    “侯爷……我儿……我儿他……”老者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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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李毅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栓子、铁头、大个……还有所有死难的弟兄,他们都是为我李毅而死。这份血债,我记下了。这份恩情,我李毅,此生不忘!”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那是长孙琼华早已备好,详细记录了每一位阵亡亲卫姓名、籍贯、家中情况的册子。
    “今日,我李毅在此立誓,”他举起名册,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所有战死弟兄的父母,便是我李毅的父母!我李毅有一口饭吃,便绝不让二老挨饿受冻!他们的妻儿,便是我李毅的亲人!只要我李毅在世一日,便庇佑她们周全一日!他们的子女,便是我李毅的子侄!男儿,我供他读书习武,谋取出路;女儿,我备齐嫁妆,风风光光出嫁!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誓言铮铮,回荡在寂静的院中,如同金石坠地,清晰无比。
    院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压抑的哭泣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悲声中,似乎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与……一丝微弱的依托。
    一位抱着婴孩的年轻妇人,忽然抱着孩子跪倒在地,重重叩首:“侯爷大恩!奴家……奴家替亡夫,谢过侯爷!”她的孩子似乎被惊动,哇哇大哭起来。
    “快请起!”李毅连忙上前,欲搀扶,长孙琼华已抢先一步,将那妇人扶起,接过她怀中啼哭的婴孩,轻声哄着。
    李毅走到每一位遗属面前,依据名册,准确地叫出他们阵亡亲人的名字,询问家中困难,承诺具体的抚恤与日后照拂。他记得许多细节——张栓子提过的银簪样式,赵铁头老家在陇西有个腿脚不便的老母,王大个的独子今年刚满五岁,最爱吃糖……
    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记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比任何华丽的抚恤言辞都更能刺痛人心,也更能抚慰人心。这证明,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在侯爷心中,不是冰冷的数字或符号,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牵挂的人。
    一位阵亡士卒的老母亲,紧紧抓着李毅的手,泪流满面:“侯爷……我儿跟着你,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止一次跟老身说,侯爷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子,跟着侯爷,痛快!值!今日听侯爷这番话,老身……老身心里,也能好受些了。我儿……没跟错人!”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李毅心口。他喉头哽咽,几乎难以成言,只能用力回握老母亲干枯的手,重重点头。
    这一番抚慰,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李毅始终耐心倾听,仔细记下每一个困难,并当场吩咐随行的府中管事一一落实。长孙琼华陪在一旁,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女眷,安排着孩童,将侯府女主人的温婉与担当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夕阳西下,为院中披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时,李毅和长孙琼华才在遗属们千恩万谢的目光中,缓缓离开。
    走出别院,那压抑的悲声似乎还萦绕在耳边。李毅站在回廊下,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久久沉默。
    长孙琼华依偎在他身侧,轻声道:“夫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便是让生者有所依。”
    “不够。”李毅摇头,声音沙哑,“再多的银钱,再好的承诺,也换不回活生生的人。灞桥的血,淮安王府的债……还远未算清。”
    他转过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幽深冷冽:“那些幕后真正的黑手,那些藏在朝堂阴影里、视人命如草芥的蠹虫,还没付出代价。”
    长孙琼华心中一惊,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想做什么?陛下既然已让你协查逆案,我们便按陛下的旨意来,好不好?不要再冒险了……”
    李毅反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放心,我自有分寸。有些事,急不得,但也忘不得。”
    他揽住妻子的肩,将她的担忧与恐惧轻轻拥入怀中:“明日还要入宫赴宴,早些回去歇息吧。别让皇后娘娘看到你憔悴的模样,该心疼了。”
    提到明日的家宴,长孙琼华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仿佛要共同面对前方一切未知的风雨。
    而李毅心中,那名为“复仇”与“责任”的火焰,在抚慰遗属、直面悲痛之后,燃烧得更加沉静,也更加炽烈。
    这不仅仅是为了死去的弟兄,也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那些将未来寄托于他身上的目光。
    夜,渐渐深了。
    冠军侯府的书房内,灯烛亮至深夜。李毅对着那份阵亡名册,又写又画,列出了详细的抚恤安置计划,以及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人员联络图。
    棋盘之上,又多了几颗必须守护的棋子。
    明日立政殿的家宴,是温情,也是战场。
    而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血色。但他既已归来,便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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