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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详陈罪证(第1/2页)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光景,书房外传来三声克制而清晰的叩门声。
“主公,马周求见。”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梳洗换装后的马周迈步走了进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细棉儒袍,质地虽非顶好的绫罗,却浆洗得挺括干净,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头发用温水仔细梳洗过,此刻以一根普通的乌木簪子在头顶挽了个简洁的发髻,鬓角修理得整整齐齐。
脸上虽仍有长途跋涉留下的些许风霜痕迹,以及先前惊吓造成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洗去了尘埃与惶惑,显得异常清明、睿智,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的坚毅光芒。
他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停下,再次躬身行礼:“主公。”
李毅从手中的一份简报上抬起头,目光在马周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身打扮,虽不华贵,却让马周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少了几分落魄书生的寒酸,多了几分值得信赖的幕僚风范。
更难得的是,他行礼的姿态,恭敬却不显谄媚,自然而不失分寸,显然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
“坐。”李毅指了指书案对面那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
“谢主公。”
马周再次道谢,这才在椅子上坐下。他只坐了椅面前半部分,腰背自然挺直,双手平放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李毅,静候吩咐。这份姿态,既表现出对主君的尊重,也保持了自身的风骨。
“伤可看过大夫了?”李毅放下简报,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问询。
“回主公,方才王大夫已仔细诊视过。多是些皮外擦伤与惊吓劳累所致的气血亏虚,并无内伤暗疾。外伤已敷了府上特制的金疮药,王大夫也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言明静养数日,按时服药饮食,便可无碍。”马周欠身回答,语气中带着真挚的感激,“劳主公挂念,周愧不敢当。”
李毅“嗯”了一声,不再寒暄,目光转沉,直入主题:“现在,将你与林远山相遇始末,他所诉党仁弘在广州之罪行,以及灞陵驿遇袭的详细经过,一一道来。记住,我要听每一个细节,任何你认为可疑或重要的地方,都不可遗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与威压。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重起来。窗外偶有秋叶飘落,轻微的沙沙声更衬托出室内的寂静。
马周神色一肃,知道这是主公允诺插手此事后,第一次正式听取案情,亦是考验他观察、记忆与陈述能力的关键时刻。他深吸一口气,清癯的面容上浮现出回忆与悲愤交织的神情,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回主公,此事需从九月廿三说起。那日,晚生……周行至洛阳以南的伊阙关附近,因贪看龙门山色,错过了宿头,见天色将晚,便寻了一处路边的野店投宿。”
他叙述极有条理,先从时间地点人物起始:“在那野店中,周遇到了同样投宿的林远山。此人年约四旬,身材中等,肤色微黑,手指关节粗大,有明显操劳痕迹,但言谈举止颇有章法,不似寻常商贾。他随身带着两个不大的箱笼,颇为警惕。因店内客房只剩一间通铺,我二人便同宿一室。”
“初时并无交谈。直至深夜,周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见林远山蜷缩在铺上,满头冷汗,似是旧疾发作。周略通医理,随身带有寻常丸散,便取水与他服下。他服后稍缓,对我道谢,自称为广州海商,姓林名远山,此次北上是为处理一批货殖。”
马周顿了顿,眼中露出回忆之色:“或许是病中脆弱,又或许是见我乃一介书生,不似歹人,林远山渐渐打开了话匣。他言道,广州都督党仁弘,自武德七年到任以来,表面清廉,实则贪墨无度。其罪状,大致可分为四类。”
他伸出右手手指,逐一细数,条理分明:“其一,贪墨军饷,克扣士卒。广州府兵定额一万两千,实额常不足八千,空饷尽入其私囊。且正常军饷发放,亦时常拖延克扣,或以劣充好,军心多有怨怼。”
“其二,强占民田,兼并土地。党仁弘及其子党魁、亲信,借官府之力,巧立名目,以极低价格甚至强行霸占广州附近肥田、桑园、盐场不下千顷。有不服者,轻则罗织罪名下狱,重则家破人亡。林远山自家在番禺城外的三十亩上好水田,便是被党魁看中,勾结县衙,以其父‘拖欠税款’为名强行夺去。”
马周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其三,纵容部属,欺压商旅。广州乃海外贸易重镇,商税本为朝廷重要财源。党仁弘却私设关卡,额外征收‘平安钱’、‘泊船费’、‘验货银’等杂税,中饱私囊。且其麾下兵卒常假借巡查之名,勒索过往商船,稍有不从,便扣留货物,诬为走私。林远山言,他的一船来自林邑的香料,便是因未向党魁心腹缴纳足额‘孝敬’,被扣月余,最后以‘夹带违禁’为由,罚没大半,血本无归!”
“其四,”马周眼中悲色更浓,“草菅人命,无法无天。党魁倚仗父势,在广州城内横行无忌,强抢民女,殴伤人命,屡见不鲜。官府往往不了了之,甚至反诬苦主。林远山有一表亲,家中略有资财,其女被党魁看中,欲纳为妾,其家不从。数日后,便有人告发其表亲‘私通海寇’,被下狱拷打至死,家产抄没,其女亦不知所踪……林远山多方打探,怀疑已被党魁秘密掳去。”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马周带着沉痛与愤慨的叙述在流淌。李毅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眼中寒光隐现。
“林远山因不肯同流合污,且掌握了部分党仁弘贪墨军饷的账目副本、以及几名被夺田产逼死家人的苦主联名血书,便成了党仁弘的眼中钉。”马周继续道,“武德九年末,党仁弘罗织罪名,查封了林远山在广州的铺面与库房,将其父母下狱。二老年迈,不堪折磨,不久便双双病逝狱中。林远山当时正在外地收货,闻讯惊逃,才幸免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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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变卖了随身携带的一些珠宝细软,带着血书状纸与部分证据,立志进京告御状。”马周声音低沉下去,“周与其同行数日,听他反复核对状纸细节,言及父母惨死时常常泪流满面,发誓若不扳倒党仁弘,绝不苟活。周……虽是一介书生,亦被其悲愤与决心所感,曾答应他,若到长安,必尽力相助。”
他抬起头,看向李毅,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后怕:“我们一路谨慎,尽量昼行夜宿,不走官道大路。本以为已足够小心。谁知……十月十一,行至长安城外三十里的灞陵驿。那驿站不大,颇为僻静。我们入住时,驿丞神色似有异样,但未多想。当夜约莫子时,突然有七八名蒙面黑衣人破窗而入!他们目标明确,直扑林远山!动作迅捷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悍匪甚至……军中好手!”
马周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回忆起那血腥恐怖的一幕仍心有余悸:“林远山似早有预感,遇袭瞬间,便将一直贴身藏着的油布包裹塞到我怀中,嘶声喊了那句‘拜托马兄弟,将此物送至长安,必有公道!’便挥起随身携带的短刃抵抗……可他哪里是那些人的对手?不过几息之间,便被乱刀砍倒……血……溅了我一身……”
他闭了闭眼,强行平复情绪:“周当时躲在房中角落的旧衣柜之后,柜门有缝隙,目睹了一切,大气不敢出。那些黑衣人杀了林远山后,在他身上和行李中翻找片刻,未找到想要之物,低声咒骂了几句。其中一人似乎想搜查房间,被为首者制止,言道‘目标已死,此地不宜久留,速退’。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鬼魅。”
“待他们走后许久,周才敢出来……林远山兄……已气绝多时,死不瞑目。”马周声音哽咽,“周强忍恐惧与悲痛,查看他塞给我的包裹,正是那些血书、账目与名单!周知此物关系重大,杀身之祸随时可能再来,不敢停留,也顾不得收敛林兄遗体……趁夜色逃离了灞陵驿,一路不敢走大路,绕行野地,天亮后方混入流民队伍,进入长安……”
说到此处,马周再次离座,跪倒在地,额头触地:“主公!林远山所言,桩桩件件,皆有名有姓,有物证可查!其惨死灞陵驿,更是铁证!党仁弘身为封疆大吏,如此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甚至可能遣人截杀告状百姓,灭口证供,简直无法无天,骇人听闻!求主公……为林远山申冤!为广州受苦百姓做主!”
李毅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并未立刻让马周起身,而是沉默了片刻,手指的叩击声也停了下来。
“你方才说,灞陵驿的驿丞,神色有异?”李毅忽然问道,抓住了这个细微的线索。
马周抬起头,努力回忆:“是……当时入住,那驿丞约莫四五十岁,接过我们的过所(路引)时,眼神在林兄的名字和籍贯上多停留了一瞬,虽很快掩饰过去,但周观察入微,觉得他似有些紧张……现在想来,极可能他认得林兄,或得到了什么风声!”
李毅点了点头。这很关键。如果驿丞有问题,那说明党仁弘的触手可能已经伸到了京畿附近,甚至朝廷的驿站系统都可能被渗透。此案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那些黑衣人的身手、装备、口音,可有特殊之处?”李毅继续追问。
马周凝眉苦思:“他们皆着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出样式。所用兵器是寻常的横刀,并无特殊标记。身手……确实矫健,配合默契,进退有据,不似寻常江湖匪类。口音……当时情急,未曾细辨,但似乎……并非纯粹的关中或岭南口音,有些杂糅,其中一人下令时,语调短促低沉,隐隐带点……陇西那边的腔调?”
陇西?李毅眼中精光一闪。党仁弘是武德老将,早年似乎就在陇西一带任职?这其中或许有关联。
“起来吧。”李毅终于开口道。
马周站起身,垂手肃立。
李毅从书案后走出,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缓缓道:“你所述情由,细节清晰,逻辑连贯,悲愤之情发自肺腑,不似作伪。林远山托付于你,你亦不负所托,冒险携证据入京,四处奔走,乃至拦驾鸣冤,足见你胆识、信义与心中公义未泯。”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马周:“此案,本侯接了。”
马周大喜,又要拜谢,被李毅抬手止住。
“不过,”李毅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此案牵涉一方都督,封疆大吏,更可能涉及朝中某些势力,甚至与近日的逆案或有隐隐勾连。查办起来,必是阻力重重,凶险万分。你既入我门下,便需有心理准备。”
“周明白!”马周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只要能铲除贪官,为林兄申冤,周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百死无悔!”
“好。”李毅走回书案后,提笔铺纸,“你现在,将林远山所述所有涉案人名、地点、时间、证据类型、可能的证人下落,尽你所能,详细列出一份清单。尤其是那份账目副本的关键内容,血书上的苦主姓名,尽可能回忆清楚。”
“是!”马周精神一振,知道这是要正式开始运作此案了。
“另外,”李毅沉吟道,“你初入长安,对朝廷各部司运作、京城人情网络尚不熟悉。稍后我会让福伯将府中收集的一些朝廷官员名录、关系图谱、以及近期朝堂动向的简报给你送去。你要尽快熟悉。”
“周必竭尽全力,尽快掌握!”马周躬身应道,眼中充满了斗志与使命感。
李毅看着他,心中暗自点头。这马周,心性、胆识、条理、记忆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心中有一股不平则鸣的正气。假以时日,悉心培养,必能成为自己的一大臂助。
而党仁弘这条线……或许,正是他接下来破局的一把钥匙,也是向朝野再次展示他李毅“手段”与“立场”的绝佳机会。
风雨欲来,弓已在手。
是时候,让某些人,感受一下来自冠军侯的“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