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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岩雪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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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岩雪惊春(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日。
    兴安岭深处的岩洞内,石灶里的火光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烧了整整七天。火舌舔舐着松木的边缘,把暖意均匀地铺满整座洞窟,与洞外呼啸的白毛风形成了两层世界。洞口那道粗松木垒成的墙挡住了大部分风雪,偶尔有几缕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是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地面滑过,碰到篝火的暖意就散了。
    婉柔靠在毡垫上,腿上盖着一件孙伯母缝补过的旧棉袄,手里捧着一碗热水。碗沿的白汽在晨光中细细地飘散,她低头看着水面,能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微微晃动。妞妞蜷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又攥紧了。
    林倩从灶台那边走过来,端着一碗热粥,在婉柔身边坐下。她把碗递过去,声音不高:“孙伯母让给你的,说是今天多放了一把干菜,比昨天有味些。”婉柔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的咸味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了几下咽下去,侧过头看了一眼洞外。木墙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天色不再那么浑浊了。她看了片刻:“雪小了。可雪小了不一定是好事。化雪的时候路通了,日本人就能顺着河谷摸进来了。”
    林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洞口,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柴火也快不够了。雪再不停,人还能撑,火撑不住。”她顿了顿,“可你担心的是化雪之后的事。”婉柔没有接话。她把粥碗放下,伸手把妞妞滑落的棉袄边角掖了掖,动作很轻。她知道林倩说的柴火的问题是眼前的事,可她心里放不下的是更远的事。雪终归会化,路终归会通,那些追在后面的人终归会找到办法进山。可此刻妞妞还在睡,碗里的粥还是热的,那些“终归”还没有来。
    “林倩,”婉柔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不用躲了,你想去哪里?”林倩侧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眼底跳动着:“不用躲了……我想找个有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种点东西。不用多,够吃就行。”她顿了顿,“你呢?”
    婉柔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碗沿的手指,指腹在粗瓷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以前以为叶府就是我一辈子的地方了。后来我又以为帅府会是。现在我不敢想了。”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洞口的木墙上,“可我知道不管去哪里,身边要是没有你,那地方就不算安稳。”
    林倩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一截大氅边角往上拢了拢,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那句话碰碎了。两个人并肩坐着,火苗在她们面前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怎么看都分不开了。妞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糊的话,又沉沉睡去。小雯蹲在灶台边把最后几块干饼收进布袋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云子蹲在灶台边添柴。她听见了婉柔那句“雪小了不一定是好事”,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把那根枯枝推进了火堆深处。她没有看她们,只是低头看着火苗慢慢舔上枯枝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把它吞进去。她心里清楚,雪化了路通了,那些她一直在躲的人和事就会重新追上来。可她发现自己竟然不那么怕了。不是不怕,是那种怕被什么东西盖住了,被岩洞里这些安稳的日子、被婉柔低头替妞妞掖被角的动作、被火堆边偶尔响起的笑声——那些东西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把恐惧压到了够不着的地方。
    正午时分,洞口的哨兵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婉柔抬起头,看见一名传令兵从洞口快步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信件,肩头和帽檐上还挂着融了一半的雪。他穿过中间大洞,径直走向萧羽峰所在的里侧石室。那个背影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石壁后面了。婉柔收回目光,低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她没有问那封信是什么,可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那些字隔着油纸和石壁也透出了一丝重量。
    萧羽峰拆开油纸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撕开。信是从山外辗转送进来的,纸张边角被汗渍和雪水浸得发皱,可字迹还清楚。他展开信纸从头读到尾,读到一半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向上弯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出石室。
    萧羽峰站在中间大洞的空地上,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传令下去——吉林方面传来消息。二月二十一日,王德林的救国军在黄泥河子伏击了一支日军队伍,击落两架飞机,毙伤日军七十余人。”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整座岩洞都炸开了——有人站起来拍手,有人把碗往地上一顿,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石壁,闷响被石壁扩开了又收回来。那几个字在火光和石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把整座岩洞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传令兵蹲在火堆边上咧着嘴笑,旁边有人拍他的肩膀问他“到底打得多漂亮”,他摆着手说“反正日本人吃了大亏”。有人把小半碗粥举起来当酒敬了一圈,嘴里喊着“咱东北还有人”。单伯站在清点物资的木箱边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着,他听清了那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把笔又动了。孙伯母在灶台边把手里那团面往案板上一拍,说了句“是该让日本人吃点亏了”,话没说完眼眶就先红了。
    妞妞被声音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满洞的热闹:“婉柔姐姐,怎么了?”婉柔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不高却带着笑意:“有好消息。外面有人打了胜仗。”妞妞懵懂地点了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感觉到大家都在高兴,也跟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萧羽峰站在那里没有笑。他等着洞里的声音渐渐落下去,等着那些拍手和喊叫从最高处慢慢降下来,变成低低的议论和喘息。等火光重新稳住了,他开口了:“这是一场胜仗,可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关东军的脾气是吃了亏就要加倍讨回来。王德林在吉林打了胜仗,关东军一定会把周边所有的义勇军都当成泄愤的目标。”他顿了顿,“兴安岭离吉林隔着一千多里,可日本人不会管那些。他们会调兵进山搜查,会把我们这片也划进清剿的范围。我们高兴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剩下的时间,要用来做准备。”
    洞里的声音彻底静了下来,刚才那种从里到外翻涌的热闹像是被一盆凉水慢慢浇下去了。可那些火苗还没有灭——它们缩回了炭火的深处,在灰烬底下继续烧着,等着下一次被翻出来。没有人反驳萧羽峰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他说得对。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黑暗里有人点了一盏小灯,虽然照不远,可它亮着。
    那天傍晚,婉柔坐在毡垫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树枝,在脚边的地上慢慢地画着什么。林倩走过来挨着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划痕——是一个圈,圈里有几个更小的圈,散散的,像是没有想好要画什么。林倩没有问她在画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和她一起看那些圈。过了好一会儿,婉柔开口了:“林倩,你说那些人打了胜仗之后,会怎么样?”林倩想了想:“会继续打吧。打了胜仗的人不会停下来,他们会觉得还能再打一场。”婉柔点了点头,手里的树枝在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把那个最大的圈描得更深了一些:“我也想打。”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被描深了的圈,像是在确认那句话是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林倩看着她,没有接话。她看得见婉柔侧脸在火光中的轮廓,那个轮廓比以前硬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被磨出来了,不再是当初坐在叶府暖阁里看书时那个柔软的样子了。过了好一会儿,婉柔放下树枝,声音轻了一些:“我也不想打。可那些人拿着枪对着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躲。能躲到什么时候呢?”林倩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能躲到不用躲的时候。”
    婉柔没有说话,可她把林倩的手翻过来握住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看着掌心里那些因为劈柴和抱柴火磨出来的薄茧:“你的手变粗了。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的手比我的还细。”林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时候不用劈柴。”她顿了顿,“以前在叶府的时候,你也不用劈柴。那时候你连茶壶都提不动,端一会儿就要放下。现在你提一桶水走半里地都不带歇的。”婉柔侧过头看着她,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她们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那我们算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林倩没有回答,可她把婉柔的手指也展开,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才松开:“变好了。至少现在提得动水了。”两个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它是真的。
    云子坐在灶台对面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没有往火里添,也没有放下。她听见了婉柔那句话——“我也想打。”那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手里的枯枝轻轻颤了一下。她认识婉柔这么久,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这样的话。她想起在奉天叶府第一次见到婉柔时,那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站在窗前的姑娘,连说话的声音都是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姑娘已经不在了。或者说,那个姑娘还在这里,可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她。
    云子把枯枝放进火堆里,看着火苗舔上去,慢慢卷曲、变黑、烧成了炭。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把她瞳孔里那层细碎的光照得忽明忽灭。她把目光从火苗上移开,落在婉柔和林倩并肩坐着的背影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了,什么都没有说。可她知道,那座岩洞里正在发生的变化,远比她能看见的多得多。
    而一千多里外的奉天城,叶府后院的灯还亮着。
    婉月从佟府匆匆赶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没有坐马车,是走来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裙摆擦过青石板路面的边角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她推开叶府侧门的时候,门房老张头刚要开口请安,她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穿过回廊,朝婉心的院子走去。走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光秃秃地伸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还小的时候,五妹蹲在树下捡落花,捡了一捧捧到她面前说“三姐这个给你”。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屋里的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灯焰在桌上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那个瘦弱的影子投在墙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婉月站在门口,看见五妹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那件已经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染血棉袍,手里捏着针线——那是一方素白的绸子,上面绣着一朵半成形的兰花,针脚细密,和她从前绣的每一针一样认真。她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婉月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春天里最早的那片叶子还没完全伸展开来:“三姐,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是那些压在她身上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婉月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指腹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红点——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是新鲜的,像是刚扎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素白的绸子,绸面上那朵兰花的花瓣已经绣了大半,墨绿色的叶脉也走了几针,针脚整整齐齐,可花瓣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是绣得太急,线没有拉平。婉月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绣什么?”婉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线,嘴角弯着:“给袁斌绣的。上次给他绣的兰花绣歪了,他说好看,可我知道他骗我的。这次我想绣好一些。”她把绸子举起来,让婉月看得更清楚一些,“三姐,你说我绣的好不好看?袁斌会喜欢吗?”
    婉月盯着五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安安静静的笑,看着她在提到袁斌名字时眼底倏然亮起的那层光——那道光让她胸口猛地一疼,疼得几乎喘不上气。她攥着婉心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五妹,你真的不记得了吗?”婉心歪着头看着她,针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啊?不记得什么?”
    婉月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袁斌他……他不在锦州了。”婉心的笑容没有变,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声音轻得像在哼一首歌:“他在锦州啊。他给我写信了,说锦州尚稳,勿念。他说伤口已经好了,让我不用担心。”她的针落在绸面上,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他上次在废弃炭窑里一个人打败了所有土匪,把我救出来了。那时候他腿上还带着伤,可他走得比谁都快。他说他会回来娶我的,他说话算数的。”
    婉月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她看见五妹的针在绸面上走了一针又一针,每一针都扎在素白的绸子上,也扎在她心上。她想起那天在锦州城外,袁斌倒在冻土上,把香囊递回给婉心的时候——她不在场,可她听人说过。她不知道五妹是怎么抱着那具渐渐变凉的躯体走完那段路的,她只知道五妹走回来了,可她把魂留在了那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身体回来了,可魂被重新织成了一个她承受得住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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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妹,”婉月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跟一个正在慢慢远去的人说话,“袁斌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婉心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可他说锦州尚稳。他说锦州尚稳就一定没事。我相信他。”她低下头继续绣,嘴角弯着,像是那三个字已经够她撑过所有的日子了。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婉月站起来,转身走出房门。走廊上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她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婉清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看见三姐站在门口的脸色,脚步慢了下来。她走到婉月面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三姐,你知道了?”婉月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知道了。她什么都忘了,只记得袁斌还在锦州。”婉清的眼眶又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五姐她……她把自己关在那些信里面了。她觉得只要她还记得那些话,袁斌就还在。她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看一遍那封不存在的信,然后她才能安心绣花。”
    婉月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房门,从门缝里能看见婉心坐在窗边的侧影,低着头,手里的针线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条细细的银鱼在素白的水面上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了一句:“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婉清低下头:“就是下人们在后院嚼舌根说阿玛要把她送去给溥仪做妃子那天。那天她没有哭,第二天早上她就忘了。她忘了袁斌死了,忘了锦州的事,忘了所有她承受不住的东西。她只记得那些信里写的话。”
    婉月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她想起自己出嫁前最后一个除夕夜,五妹拉着她的袖子说“三姐你以后常回来看看我”,那时候婉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现在这种虚幻的光,是那种实实在在的、知道有人在乎她的光。现在那种光还在,可它照亮的已经不是什么真实的东西了。它照亮的是一个人自己给自己造的牢笼。
    她转身朝叶峰的书房走去。步子很快,快到裙摆又被勾开了一道线,她浑然不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叶峰和叶陵忠低沉的说话声,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叶峰抬起头看见三女儿站在门口,她开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被放出来的冷硬:“阿玛,五妹现在是什么样子,您知道吗?她坐在那间屋子里,拿着针线绣兰花,说要送给袁斌。她不记得袁斌已经死了,不记得自己在锦州城外抱着他哭到失声。她把那些信当成了真的,她觉得他还在锦州等着打完仗回来娶她。您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是因为那些下人在后院议论——叶家要送女儿去给溥仪做妃子。”
    叶峰坐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是要按住那张纸不让它被风吹走:“我没有答应。我一直在拖。”婉月往前走了半步:“您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五妹再听见一次那些话,再碎一次?她现在已经把自己的记忆拆了重拼了一遍,拼成了一个袁斌还在锦州等她回来的样子。您觉得她还能再碎几次?”
    叶峰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婉月看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裂隙,可她不再相信那些裂隙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阿玛,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把五妹送去给溥仪,她就活不成了。她现在靠着一个梦活着,你把她从那个梦里拉出来,扔进一座冷冰冰的宫殿,她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得很平很慢,像是在用最后一点耐心把每一个字都摆正了再递过去。她说完了,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叶峰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出去。
    叶府后厨的灶台上,几个婆子正蹲在一只大水盆边洗碗,水声哗哗的,可她们的嘴也没闲着。一个在叶家做了十几年的老仆妇一边把碗往水盆里浸,一边压低声音念叨:“早先宫里那位文绣娘娘,你们还记得不?死活不肯跟溥仪过日子,硬是离了婚独自待在天津。如今溥仪登基当什么执政,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倒落得个清净。”另一个婆子接话茬的时候手里的碗换了个方向:“可不是嘛,文绣那是有骨气的人,宁可在外面过苦日子也不愿在宫里受那份窝囊气。咱们叶家要是真把五小姐送过去,那不是活活把人往火坑里推……”后面的话被一声咳嗽打断了——管事从门口经过,婆子们立刻闭了嘴,低下头继续忙活。可那些话已经落进了灶房的空气里,混着油烟和水汽散了,却散不尽。
    而奉天城北那条僻静的巷子里,板垣征四郎的军用轿车碾过覆雪的青石板,在一座二进宅院门前停下。板垣推开车门先下了车,回头示意刘白山跟上。刘白山穿着一身粗布短褂,刻意掩去了身上那枚关东军中尉的徽章,跟在板垣身后踏进院门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这座院子比他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静。他想起了以前和宫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住过最像样的地方也不过是长白山下的一间老屋,门板吱呀作响,屋顶漏风,可那时候她不嫌冷,他也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他有了一座院子,可她看不见了。
    板垣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刘白山,语气沉稳,带着近期军政大局的压迫感:
    “白山,你应当清楚眼下东北的局势。三月一日,关东军一手操办,在长春改名为新京,正式宣告伪满洲国成立,溥仪出任执政,郑孝胥站台辅政,整个东北的傀儡大局已然落定。
    彼时土肥原大佐虽已接到哈尔滨特务机关长调任令、驻守北满,仍专程赶赴新京参与建国大典,我亦往返奉天、新京两地统筹特务部署。
    三月二日,我与土肥原大佐、本庄繁司令官在新京召开高层军政会议,敲定两项核心清剿计划:其一,全力清剿兴安岭一带所有义勇军残余势力,彻底肃清山林隐患;其二,全城布控、扩大眼线,严查奉天城内所有地下抗日人员,张凤岐刺杀本庄繁的密谋,如今已是关东军头号追查重点。
    除此之外,黑龙江马占山表面归附伪满、就任省长,实则暗蓄兵力伺机再起,土肥原大佐三月三日已折返哈尔滨,全权盯死马占山动向,严防其再度举兵反水。
    正因奉天特务工作、地下搜捕、兴安岭清剿布局繁杂,土肥原大佐一月底接令后,一直拖到二月中旬才抽身北上。临走前他将许诺你的赏赐全部托付给我,今日带你来此,便是兑现第一桩——这座院落从今往后归你一人所有。门外四十名关东军士兵听你调遣,护卫、巡查、随行,一概由你安排。”
    刘白山垂下眼帘:“大佐,这太厚重了。属下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板垣看了他一眼:“你追查张凤岐的线索,挖出刺杀本庄繁的计划,这条线整条都是你一个人跟出来的,这是你应得的。”他说完便侧身引着刘白山往正厅走去。刘白山跟在板垣身后穿过庭院,目光扫过廊下的仆役和洒扫过的青砖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脚下的青砖上。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蹲在叶府后巷的墙根底下等玲儿的时候,脚下的砖也是这样的颜色,只是那几块砖被他站得磨出了印子。那座老屋的门板还是吱呀作响,可他还能听见她隔着门板喊他“别蹲太久膝盖疼”。他踩着青砖一步一步走进了正厅。
    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烧着炭火,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在热空气里,把外面的寒气挡在了门槛外面。刘白山走进厅堂,目光先是落在那张黑漆供桌上,然后整个人定住了。供桌上端正立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木牌位,上面刻着极简洁的字:宫玲之位。牌位旁边悬挂着一幅画像——色彩细腻,笔触柔和,画中的女子眉眼含笑,唇角微微弯着,低垂的眼帘像是正要抬起来看什么人。刘白山认出了那眉眼、那嘴角的弧度、那微微侧头的姿态——那是玲儿。他一瞬间忘了呼吸,忘了板垣还站在身后,忘了自己身上那件粗布短褂和藏在下面的中尉徽章,忘了所有他该记得的事。他几步走到供桌前,手指悬在画像面前不敢触碰,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玲儿……”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这眉眼……这浅笑……和你一模一样。连你低头时那截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连你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都一模一样。”他的手指终于落到了画像下方的木框上,沿着边缘慢慢地摸过去,像是在隔着那层纸触碰她。他的眼眶红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流干了的泪,又涌了上来,“你走的时候我连你最后一眼都没敢仔细看。我冲进去的时候你身上全是血和伤,我只敢看你的眼睛。可你的眼睛已经不亮了。现在我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
    板垣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等刘白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佐知晓宫崎玲子是你放不下的人,特意从东京请来画师藤岛武二,耗时许久精工绘下这幅肖像。这座府邸既是你的住处,她自然便是这里的女主人,灵位常年设在此处,也算给你一处日日寄托相思的地方”刘白山转过身来看着板垣,眼里的红还没有退,可他站直了身子,朝板垣深深躬了一礼:“属下多谢大佐成全,多谢土肥原大佐记挂。属下必定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板垣静静立在刘白山身后,等他情绪稍稍缓释,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体恤,却字字深得攻心之术:
    “白山,土肥原大佐深知,宫崎玲子是你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也是你心底最疼的一处软肋。你常年潜伏叶府,身份受限,身不由己,根本无法时常回来祭拜、照看她。
    大佐心思周全,早已替你把一切安排得面面俱到。这座府邸的下人,都是大佐亲自挑选、再三叮嘱过的专人。往后你潜伏卧底、隐匿行踪、不便归府的日子里,府中每日天微亮便会亲自为你擦拭宫崎玲子的画像与牌位,拂去浮尘、整理供桌,晨昏两炷清香日日不断,绝不间断。
    每日更换新鲜鲜果、清茶点心作供,初一十五更是备齐素斋祭礼,礼数周全,从无敷衍。她的画像、灵位、生前零碎遗物,皆有人专人收纳打理,日日擦拭、妥善保管,一尘不染。
    你在外为关东军奔走、隐忍潜伏,不能尽的相思、不能守的朝夕,大佐全部替你补上。让你无论在外蛰伏多久、奔波多远,只要你归来,这里永远干干净净、香火不息,永远有一处专属于你和宫崎玲子的安稳念想。”
    板垣语气温厚,看似体恤至极,眼底却毫无暖意。
    他心底暗自冷笑:土肥原果然深谙人心。金银宅院、兵权卫队只能捆住人的身子,唯有替他守着宫崎玲子的执念、替他日日尽相思,才能真正捆住他的心。用一个死人拴住一个活人的忠心,这步棋,远比任何赏赐都要高明百倍。
    板垣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大佐还说了——只要你这边的任务持续交出成果,等到整张地下网彻底收口之时,他会兑现第二桩承诺,将赵铁生交到你手里。”刘白山直起身,目光又落回那幅画像上。玲儿还看着他,那弧度、那垂眸、那碎发别在耳后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他在心里说:玲儿,你等着。我不会让你白等的。赵铁生当时是怎么羞辱你的,将来我会让他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板垣站在门口,看着院中覆雪的松柏,背对着他:“该回去了。叶府那边还需要你继续盯着,张凤岐的动向不能断。这座院子是你的,可你不能让它变成你的牢笼。”刘白山把目光从画像上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看牌位上那几个字,把那几个字刻进眼睛里,然后转身跟着板垣走了出去。他走出正厅的时候没有回头,可他的步子比来时重了一些,像是心里多了一个锚。
    刘白山闻言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连拱手道谢。板垣抬手示意院内下人上前见礼,院外四十名关东军同步立正行礼,全数归刘白山调度。风雪掠过屋檐,这座藏在城北角落的小院,一边安放着刘白山仅存的温情念想,一边是关东军两层牢牢捆缚他的筹码。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兴安岭岩洞里的篝火又一次添了新柴。妞妞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一块烤热了的饼,掰碎了分给旁边几个士兵。小雯在旁边帮她托着饼,不让碎屑掉到地上。云子坐在灶台边补一件旧棉袍,针线走得很慢。婉柔和林倩并肩坐在火堆边,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交叠在一起。洞外传来哨兵低沉的报时声,一句隔着一句,在夜色中传递下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又一盏看不见的灯。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可此刻的火是暖的,身边的人还在。这些就够了。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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